第五章 此山已非山(2/2)
孙悟空望著这片既熟悉又陌生的山川,望著那些隱藏在林木间、偶尔露出一角的琉璃瓦或白石栏,望著山下隱约传来的、规律而空洞的晚课钟声。
五百年莲台枯坐,看尽的画面,一帧帧浮现在眼前。
人间庙宇里,农人跪在泥塑前,祈求一场救命雨,眼神卑微如尘。天庭的雨部正神,却在斟酌“降雨几何,方合天条功德”。
妖山魔窟中,小妖吞噬血食,面目狰狞。奉命剿伐的天將,斩妖之后,对著记功玉册,盘算著能换多少丹药香火。
灵山法会上,罗汉菩萨低眉诵经,宝相庄严。座下听讲的精怪,却在为谁坐得更靠前、谁得的赐福更多,暗生齟齬。
看得多了,最初那点“凭什么”的愤怒,便渐渐沉淀下来,沉成了更冰冷、也更坚硬的东西。
愤怒只能砸烂眼前可见的不平。
可若这不平的源头,是这天地运转的某种“理”呢?是这套將万物分等、赋予其“名”、然后令其各安其位的庞大体系呢?
砸得完吗?
“非非。”他开口,声音在悬崖的风里,有些飘忽。
石面上的微光轻轻闪烁,算是回应。
“你说,”他望著星空,“如果一块石头,被雕成了菩萨,受人香火跪拜。过了千百年,所有人都认定它是菩萨,跪它,求它,信仰它。那这块石头……它自己还记得,自己原本是块石头吗?”
微光闪烁著,似乎在努力理解这复杂的问题。过了好一会儿,一缕极其微弱、却清晰直白的意念传来:
“……疼。”
“嗯?”
“……被……刻刀……刻的时候……疼。”她的意念断断续续,却奇异地精准,“现在……不疼了。但……形状……是刀给的。不是……石头自己的。”
孙悟空怔住了。
低头,看著那团懵懂的微光。
她不懂什么是信仰,什么是体系,什么是异化。
她只是用最直接的方式,感知到了“被塑造”的疼痛,和“失去本来面目”的茫然。
“是啊……”孙悟空缓缓吐出一口气,胸腔里那股冰似乎融化了一丝,化作更深的疲惫,“形状是刀给的。名字,是別人喊的。连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都是被规定好的。”
他想起了灵台方寸山,斜月三星洞。
想起了那个云遮雾绕中,总是看不清面容的菩提祖师。
祖师教他神通,授他大道,却从不告诉他该用这身本事去做什么。最后赶他走时,也只说:“从哪里来,回哪里去。日后你惹出祸来,莫要把为师说出来就是了。”
当时只觉师父心狠,门户之见。
如今坐在这面目全非的花果山上,回想祖师那似乎总带著一丝倦怠与疏离的眼神,忽然品出点別的滋味。
祖师教他的是“变化”,是“腾挪”,是“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的逍遥本事。这本事本身,就与一切企图定义、束缚、规划你的东西,格格不入。
祖师將他赶出来,赶进这红尘万丈、神佛林立的天地里,是不是早就料到,他这一身本事,他心里的那股劲儿,註定会撞上这铜墙铁壁?
是让他自己,在这碰撞中,去“炼”出个答案?
“祖师啊祖师,”孙悟空对著虚空,无声低语,“您老人家,是不是早就……跳出去了?”
跳出了这“受名”的泥潭,跳出了这定义与被定义的轮迴。
所以才能那般超然,那般……不耐烦。
因为在祖师眼中,这满天神佛汲汲营营的“果位”、“功德”、“香火”,这精心维护的“秩序”与“体统”,或许,都只是孩童堆砌的沙堡,看似辉煌,潮水一来,终归要塌。
而祖师,早已站在了潮水也漫不到的礁石上。
只是看著。
那么如来呢?灵山大殿上,那尊属於他的、至高无上的莲台,为何空著?
他是这沙堡最杰出的建筑师之一,如今沙堡已成,他却不在自己的王座上。
是倦了?是看穿了?还是……他也找到了某块礁石?
孙悟空摇摇头,將这些纷乱的思绪暂时压下。目光重新落到非非的微光上。
她的光芒,比刚才又黯淡了一丝。在这相对自然的环境里,她似乎稳定了些,但那本质的“虚”与“脆”,並未改变。就像风中残烛,稍大点的气流,就能將她吹熄。
“你得有个根。”孙悟空轻声道,更像是对自己说,“不能老是这么飘著。下次再遇到哪吒那样的人物,心思一动,规则压下来,你现在的样子,扛不住。”
非非的微光微弱地闪烁,传递来一丝懵懂的依赖,还有细微的、对“形”的渴望。
“形……”她模仿著孙悟空的意念。
“对,形。像这山,像这石,像那棵树。”孙悟空指了指悬崖边一株从石缝里长出的古松,“风颳不走,雨打不散,自己站著。”
可是,何处去寻能让她这等“概念”扎根的“形”?
孙悟空想到了一个人。
那个曾赠他三根救命毫毛,总是一副悲悯眾生模样,却又被层层天条与职责缚得最深的人。
她或许有办法。但让她出手,等於让她违逆她赖以存在的“名”。
她肯吗?即使肯,代价又是什么?
更何况,他现在,还不能去。
身上这层“斗战胜佛”的皮,看似撕了,可那些看不见的线,那些在西游路上,在八十一难中,被一针针缝进他血肉神魂里的“规矩”与“定义”,还在。
不把这些线一根根挑断,他伸出的手,就不够乾净,不够资格去托起一份纯粹的“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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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悟空在那鹰喙岩上,坐了一夜。
看星辰流转,听夜风过林。
当第一缕天光刺破云海,照亮脚下这片既熟悉又陌生的山河时,他心中最后一丝犹豫与波澜,也归於沉寂。
起身,將非非的微光重新纳入怀中,贴近心口,以最平稳的心念温养。
然后,孙悟空去了水帘洞。
没有走正门,没有触动任何阵法。只是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洞內最深处的石壁前。
这里曾是摆放石床石椅的地方,如今空荡荡,只有壁上,被用法力鐫刻了一幅巨大的“斗战胜佛涅槃图”,金光闪闪,描绘著如何从顽石到成佛的“正途”。
他站在壁画前,看了片刻。
然后,伸出右手食指。指尖,一缕纯粹到极致、不含任何佛法道术、只源於他本源石心与不屈意志的“心火”,静静燃起。色泽非金非赤,是一种近乎透明的苍白色,温度內敛,却仿佛能灼穿一切虚妄。
孙悟空以指代笔,在壁画最右下角、阵法纹路交织最稀疏、也最不起眼的石壁基底上,飞快地划过。
没有刻字,没有留名。
只留下一道“痕”。
一道向上疾掠、末端骤然绽开些许分叉的痕跡,简练,粗糙,却带著一股要刺破什么、撕裂什么的决绝锐意。像是挣扎的闪电,又像是破土的幼芽。
刻完,指尖“心火”熄灭。
那痕跡也隨即隱去,与灰褐色的石壁融为一体,肉眼难辨。唯有灵觉极其敏锐、且心怀类似不屈之意者,靠近时,方能在意识中感应到一缕若有若无的炽热与锋锐。
这是他的“念”。
留给这座山,留给可能存在的后来者。
不留名號,不留言语。只留一缕向上的意志,一线刺破穹顶的可能。
做完这些,他转身离开水帘洞。
在洞口那“净手沐心”的石台边,孙悟空看到了它。
通臂老猿。
不知它何时等在这里,蜷缩在栏杆的阴影下,像一团灰败的枯草。见他出来,它没有跪,只是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微弱地闪动。
它怀里,抱著几枚果子。
果子很小,青涩,形状歪扭,一看就是从那片被严密照管的规整桃林之外、某个未被阵法覆盖的角落,偷偷摘来的。
老猿看著孙悟空,嘴唇哆嗦著,似乎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只是將怀里的果子,小心翼翼地、一枚一枚,放在他脚前的石板上。然后,后退几步,低下头。
孙悟空弯下腰,捡起一枚果子。
果皮粗糙,沾著清晨的露水。他用手擦了擦,放进嘴里,咬下。
酸。
涩。
汁液很少,果肉粗糲。
但却有一股久违的、真实的、属於山野的味道,冲入口腔,直抵肺腑。
他慢慢咀嚼著,將果核吐在掌心。
然后,走到老猿面前。
它又开始发抖,脖颈后的“安性环”隱隱有微光流转。
孙悟空没有碰它。只是並指如剑,指尖一点凝练到极致的金芒,如电光石火,在它颈后那环状纹路的某个极隱蔽的衔接点上,轻轻一触。
金芒没入,瞬息即逝。
老猿浑身猛地一颤,眼睛骤然睁大,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茫然,隨即又迅速被惯性的恐惧掩盖。
“这道缝,”孙悟空开口,声音极低,低到几乎被瀑布声淹没,“留给你。”
老猿呆呆地看著孙悟空。
“若有一天,你觉得这环子勒得喘不过气,觉得这满山的规矩压得你想起身……”他顿了顿,看著它那双死水般眼睛深处,那几乎湮灭的、属於通臂猿的灵动光点,“就默念『本来面目』。”
“或许,能有一隙之风,透进来。”
说完,孙悟空不再停留,转身,沿著来时的路,向山下走去。
身后,久久无声。
直到他走出很远,快要看不见那瀑布时,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如同受伤野兽般的呜咽,混在轰鸣的水声里,隱隱传来。
旋即,又归於寂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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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悟空回到了最初登陆的海岸。
晨光已彻底驱散海雾,將那“定海镇岳碑”照得金光夺目。远处的花果山,在曦光中露出轮廓,那些亭台楼阁的飞檐翘角,清晰可见,宛如一幅工笔描绘的仙山画卷。
精致,规整,完美。
也虚假得令人心头髮冷。
孙悟空最后看了一眼。
然后,转身,面向西方。
金箍棒从耳中跳出,落入掌心,丈二长短,乌沉依旧。他將它扛在肩上。
怀中,非非的微光似乎感应到孙悟空心念的坚定,明灭的节奏,渐渐与他心跳趋同,微弱,却平稳。
一步踏出,脚下云气自生。
不再回顾。
此山已非山。
此路,方是路。
西行旧路,当倒著重走一遭。
去流沙河,看看那沉默的捲帘將,数的是功德珠,还是罪业枷。
去高老庄,听听那震天的呼嚕里,可还藏著天河弱水呜咽的旧梦。
访五行山,寻那半山荒草,问它们可记得,曾有一株绿意,从一只被压的猴子的指缝里,挣扎著向天。
也为了这怀中一点微光。
寻一个能让她落地、生根、不被这漫天“定义”之风轻易吹散的“凭依”。
云头渐起,破开海风,向西疾行。
罡风拂面,扯动赤红披风,猎猎作响。孙悟空望向那渺远的前路,眼中熔金之色沉淀下来,化作一片深不见底的苍凉与决绝。
此去,倒溯光阴,重踏故道。
会一会,那些写在功德簿上、塑在香火里的“故人”。
剥开那身锦绣名皮,探一探骨血深处——
还剩几钱,未凉的初心。
(第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