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菩萨,此路是正是邪?(1/2)
离了花果山往西,不过三日路程,天就变了顏色。不再是东海上空那种透亮的蓝,也不是灵山周遭虚偽的祥云金霞。这里的云层厚得像浸了油的棉絮,沉甸甸地压在天边,边缘泛著铁锈般的暗红。风从云缝里钻出来,带著股腥气,像是从什么陈年的伤口里吹出来的。
孙悟空扛著棒子,踩著云走。
脚下的云气凝了又散,每一步都踏得实实在在。锁子甲的甲叶隨著动作轻轻碰撞,发出细碎的金石声,在这片过於寂静的天空里,显得格外清晰。
他胸口处,非非那点微光贴著心口皮肤,传来极其微弱的、几乎察觉不到的搏动。像刚破壳的雏鸟心跳,轻,快,稍不注意就会错过。自打花果山出来,她就一直这样。不说话,不传递清晰的意念,只是存在。偶尔,当孙悟空心绪波动得厉害时,她会轻轻颤一下,像是被风吹动的烛火。
也好。不说话也好。
有些话,说出来,反倒不知该怎么接。
孙悟空又想起那片被修整得如同盆景的山,那棵棵被修剪成標准圆形的桃树,那群跪在地上、连恐惧都要按“规矩”来的猴子,还有通臂老猿脖颈后那圈淡金色的“安性环”。
“规矩”……
这俩字在孙悟空齿间滚了滚,带著铁锈味。
五百年前,他最恨的就是规矩。南天门守將的规矩,蟠桃园土地的规矩,玉帝老儿钦定的“品级尊卑”的规矩。那时候,砸就完了。金箍棒下,什么规矩都是粉齏。
五百年莲台枯坐,看了太多。
看人间州县,官吏拿著《天朝律例》收捐加赋,饿殍倒毙在写满“仁政”的告示旁。
看山野妖灵,修出人形第一件事就是学“礼”,对著根本不懂的经文磕头,只求一张不被剿杀的门票。
看灵山法会,罗汉菩萨论辩“戒律精微”,座下小沙弥却因踩坏一块青砖,被罚在烈日下跪香三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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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得多了,那腔见规矩就砸的烈火,反倒慢慢沉了下去。沉进了骨头缝里,凝成了更硬、也更冷的东西。
砸一个贪官,朝廷会派十个来。
除一个恶神,天庭自有后备填补。
得想。得看清。
这源源不绝、无处不在的“规矩”,根子到底扎在哪儿。
“非非。”孙悟空对著胸口那点微光,低低开口。
没有回应。只有一丝极轻微的暖意,透过锁子甲和內衬,熨在皮肤上。
“你说……”孙悟空望著前方铅灰色的云海,“要是这漫天上下,从玉帝到土地,从如来到沙弥,都觉得一套规矩好,都觉得按这套来,天下就太平了……”
“可偏偏,有人在这『太平』里,憋得喘不过气,疼得睡不著觉。”
“那这规矩……还对不对?”
微光轻轻闪烁了一下。
依旧没有成型的意念传来。但孙悟空仿佛“听”到了一声极轻的、懵懂的嘆息。
或许是他自己的嘆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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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焕是张网。”
云头上,孙悟空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像是在对非非说,又像是自言自语。
“网眼大小,是量过的。专等看俺这刚撕了袈裟的『佛』,还肯不肯往这网眼里钻。若俺束手,或辩一句『我乃斗战胜佛』,他们便觉得,俺心里那点佛门的『体面』,还没丟乾净。往后,就有的是法子,用这『体面』来拿捏俺。”
胸口微光,温温地贴著。
“玉真子,是面镜子。”
孙悟空眼前浮现出镇渊关上,那老道临死前喷血嘶吼的模样。他毕生所求,不过是一张“仙籙”,一个被天庭承认的“名分”。为此,他可以毫不犹豫地用雷劈向任何被定义为“妖邪”的存在,不问缘由。
“那镜子照著的,不是俺,是天下所有还在凡力三层里打滚的修士精怪。照给他们看:瞧,这就是你们跪著求的『正途』。不过在俺看来就算求到了也就是换个更金贵的笼子,当个更標准的傀儡。”
云层更厚了,隱隱有沉闷的雷声在极远处滚动。
“至於哪吒……”
孙悟空顿了顿。左肩那道被火尖枪刺穿的伤口,早已在强悍的肉身本源下癒合如初,只留下一道浅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白痕。但此刻,那处皮肉却莫名地传来一丝细微的、幻觉般的刺痛。
不是肉身的记忆。
是更深的东西。
与哪吒那一战,生死搏杀只在瞬息。但有些东西,却在火眼金睛与某种更深层的“共鸣”中,烙进了意识里。
那时,非非就在他怀中,因激烈的概念衝突而濒临溃散。她的存在,她的颤抖,仿佛是一面无比敏感、也无比脆弱的镜子,將战场上那些无形无质、却又真实存在的衝突,以一种奇异的方式折射、放大,让孙悟空看得更清。
那是三个哪吒。
最外面,是那身光华璀璨的“三坛海会大神”。银甲鲜亮,红綾如火,头顶神印沉浮,一举一动皆契合天將诛魔的法度。完美,却也僵硬。像一尊被无数看不见的金色丝线提起、操控的玉雕神偶。
这层壳子底下,却锁著团东西。看不清面目,只有一股灼热、暴烈、不屈的“意”。像被压在五行山下的熔岩,像锁在深潭里的怒蛟。它衝撞,它嘶吼,它拼命想顶破那层华丽坚硬的壳。那是陈塘关前剔骨还父的少年,是东海浪涛里抽筋扒皮的魔童。
而在这壳与魂的剧烈撕扯、挤压中,生生磨出了一片无形的、却无处不在的伤。那不是流血,不是断骨,是一种更本质的存在被持续撕裂的痛楚。无声,却震耳欲聋。
三身叠加,一身比一身痛苦,一身比一身绝望。
“玉帝派他来……”孙悟空声音冷了下来,字字如冰珠砸落,“心思毒得很。”
“一来,试俺敢不敢对这位名声赫赫的三太子下死手。”
“二来,逼哪吒在听令和本心之间做抉择。选听令,就证明那身大神的壳子,终究焊牢了。选本心?嘿嘿……”
“三来,最毒的就是这第三——他怕的,根本不是哪吒反。他怕的是哪吒不反!”
孙悟空眼中熔金之色缓缓流转。
“玉帝老儿,是拿俺当烧红的铁棍,去捅哪吒心里那炉子!看是能把火星彻底捅灭,还是……乾脆把整炉子炭都点炸了!”
好算计。
真是好算计。
用敌人的血,要么淬硬自己的刀,要么……寻个由头,把已经出现裂纹的刀,直接回炉。
胸口的微光,轻轻地、持续地颤抖起来。仿佛又感受到了当日战场上,那令人窒息的撕裂与灼痛。
“怕了?”孙悟空低头,手掌轻轻覆在心口处。
微光在他掌心下蜷缩,传来一丝微弱却清晰的依赖。
“別怕。”孙悟空抬头,望向西方那越来越浓重的云层,声音里透出一股斩钉截铁的狠劲。
“俺这根铁棍,偏不如他的意。要捅,也得捅该捅的地方。”
就在他话音落下的瞬间,前方云海,毫无徵兆地裂开了一道口子。
没有金光,没有瑞靄,没有莲花飘洒。
就那么突兀地,像一幅厚重骯脏的灰布,被一只无形的手,悄无声息地撕开。
裂缝中,是一片绝对的“静”。
那不是寻常的安静,而是一种连风声、云流声、乃至自身血液流动声都被抽离、吞噬的死寂。在这片死寂的中心,一片深黑色的海面平滑如镜,倒映著上方同样凝滯不动的铅灰色天空。
而在海天之间,一茎青莲,亭亭而立。
莲瓣將开未开,含著露,敛著光。
莲上,立著一人。
素白麻衣,赤足散发。手中无宝瓶,无杨柳,只有一身洗得发旧的衣衫,和一双沉静如古井的眼睛。
观音。
她就那么静静地站在莲上,站在那片诡异的无风带中心,看著孙悟空。脸上没有悲悯的微笑,没有普度眾生的宝相庄严,只有一种深彻骨髓的疲惫,以及疲惫之下,不容错辨的凝重。
孙悟空停下云头,金箍棒从肩上滑落,杵在脚下凝实的云气上。
他们隔著百丈虚空对望。
风,不知何时停了。
“菩萨,”孙悟空先开了口,声音不大,却像石子投入死水,激起无声的涟漪,“好久不见。这次,是替谁传话?玉帝,还是如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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