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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二章:易魂的真相(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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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十一岁的男孩,笑起来会露出缺了一颗的门牙,总说等继承了“神灵的力量”后要骑著虎鯨去环游世界。他不知道等待他的是什么——不是荣耀,是意识的湮灭,是身体的永劫。

“我说。”艾拉的声音变得坚定,眼泪还在脸上蜿蜒,但眼神已经不同了,像淬过火的铁,“我都说。但有些事……有些事我也不知道。父亲从来不让我们知道太多。”

“把你知道的说出来就行。”

韦赛里斯从怀中取出一卷羊皮纸和炭笔,放在牢房角落里一张简陋的小桌上。桌面上有经年累月的污渍,还有之前囚犯刻下的、无法辨认的符號。

“画地图。”他说,“从群岛的外围开始,暗礁的分布,迷雾最浓的区域,安全航道的大致方向。”

艾拉挣扎著站起来。长期跪坐让双腿麻木,她踉蹌了一下,扶住粗糙的木板墙才站稳。脚踝的伤口撕裂般疼痛,她咬紧牙关,走到桌边,拿起炭笔。

手指因为紧张而微微发抖。

她开始画。

炭笔在粗糙的羊皮纸上滑动,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先是破碎海峡——那道吞噬了无数船只的死亡水域。然后是东南方向,那片永远被雾气笼罩的海域,像梦境边缘模糊的轮廓。

线条逐渐清晰:主岛“鯨背岛”像一头趴伏的巨鯨,背脊处是溶洞要塞的入口。

东侧的小岛“利齿礁”,退潮时能看到数十艘沉船的残骸,桅杆如死者的手指指向天空。

西侧的“迷雾岛”,那里有全岛唯一的淡水泉,泉水从岩石缝隙渗出,匯成一小潭,也是守卫最森严的地方……

她一边画,一边说。声音从最初的颤抖,逐渐变得平稳、清晰,仿佛在强迫自己用这种方式保持冷静——把恐惧转化成情报,把绝望转化成线条和標记。

“主岛的溶洞要塞,入口在鯨背的最高处。”她的炭笔在鯨背处重重一点,留下一个深黑的圆点,“入口有守卫,通常是四个,两小时换一次班。”

“要塞里面呢?”

“很大。”艾拉回忆著那些幽深的、永远迴荡著滴水声的通道,声音在牢房里显得空洞,“进去之后是前厅,用来存放武器和物资。往左走是父亲和母亲们的居住区,孩子们住在右侧。中间是大殿,有一个巨大的、联通外海的水潭,动物伙伴经常由此进出。最深处……是通向圣树林的阶梯。”

她顿了顿,炭笔在鯨腹的位置画了一个圈,笔尖因为用力而折断,碎屑落在羊皮纸上。

“圣树林在后山,那里被柵栏和石墙封闭。”她的手指收紧,指节泛白,“父亲不让任何人靠近圣树林,只有我偷偷溜进去过——透过海鸥的眼睛。”

她没说完,但韦赛里斯明白了。易形者的能力,让这个女孩看到了许多不该看到的东西。

“继续。”

“藏宝库……”艾拉犹豫了一下,炭笔悬在半空,“我不知道具体位置。父亲从来不让人知道宝藏放在哪里。但有一次,我听见加尔和几个海盗头目密谈,他们说……藏宝库的入口在水下,只有虎鯨和鯊鱼能进去。”

“虎鯨?”

“深潜者。”艾拉低声说,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敬畏?恐惧?还是某种扭曲的亲近?

“它是父亲的……伙伴。不是控制,是伙伴。它太大了,太聪明了,父亲不能完全控制它,只能和它合作。这也是『血鯊號』能够那么快的原因——船底经过改装,『深潜者』可以在水下拖著船只行驶。”

“你父亲的其他动物伙伴?”

“三头鯊鱼。”艾拉快速回答,像在背诵刻在骨子里的名单,“『血吻』是母的大白鯊,十六尺长,负责东侧海域;『碎礁』是公的锤头鯊,十二尺,负责西侧暗礁区,它能感应到船底的金属;『怒涛』是母的公牛鯊,十四尺,负责近海突击,也能进淡水——最近它怀孕了,攻击性很强。”

“加尔呢?”

“加尔控制一条灰鯖鯊。”艾拉的声音低了下来,炭笔在羊皮纸边缘无意识地划著名圈,“他很强,也很……野心勃勃。他一直觉得,父亲老了,该把位置传给他了。但父亲从来没这么说过。父亲只是说,神灵的载体需要最年轻、最有天赋的躯体……”

她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像暗礁一样浮出水面:加尔不是最佳容器,所以他永远不可能“继承”父亲的事业。他只能等,等父亲找到完美的躯壳,等自己慢慢变老,等最后像族里那些失去价值的老海盗一样,被丟弃在某个角落自生自灭。

除非……他反抗。

“加尔可能已经叛变了。”艾拉终於说出那个猜测,声音轻得像耳语,却重如坠石,“我听到过他和一些海盗头目的谈话,关於『改变』,关於『新王』。”

韦赛里斯点点头,没有追问。这个信息已经足够——嚎哭群岛內部有裂痕,有权力斗爭,这对任何外部干预者来说都是缺口,是撬动整个堡垒的支点。

“岛上还有多少易形者?”

“只有我和托蒙德。”艾拉抬起头,“托蒙德还小,他的伙伴是一头幼年的海豚。我……”

她深吸一口气,这是她最大的秘密,也是她活到现在的依仗,“我能控制十三只海鸥,但父亲不知道我能控制那么多。我假装只能控制一两只,而且飞不远。他以为我的天赋很弱。”

在雪熊家族,天赋太强並不完全是好事——那意味著其他子嗣的嫉妒和疏远,还有偶尔的偷袭和暗杀。所以她从小就学会隱藏,学会假装笨拙,学会在父亲测试时故意让海鸥撞树,学会在被嘲笑时低头沉默。

“所有的海盗和奴隶都住在溶洞外面的营寨里。”她最后补充,炭笔在鯨背岛周围画了一圈简陋的柵栏符號,“要进入溶洞,需要先经过营寨。”

她画完了。

退后一步,看著羊皮纸。上面已经布满了线条和標记:岛屿、暗礁、要塞入口、居住区、训练场、圣树林……虽然粗糙,但脉络清晰。这是一个十五岁女孩用记忆和恐惧绘製出的、她称之为“家”的囚笼——一个浸满血与泪、谎言与背叛的囚笼。

韦赛里斯拿起羊皮纸,举到牢房墙壁透进的微光下,仔细看了很久。他的侧脸在昏光中像雕刻出的石膏像,苍白,冰冷,没有一丝多余的表情。

然后他抬起头,紫色的眼眸再次看向艾拉。

牢房里第三次陷入沉默。

这次沉默更长,更深,像海底的深渊。只有海浪声,还有远处甲板上水手们搬运尸体的沉闷声响——重物落地,拖曳,水花溅起。一下,又一下。

韦赛里斯看著眼前这个女孩——十五岁,瘦小得像个孩子,颧骨突出,褐色头髮被海水打湿后还没干透,一缕缕贴在苍白的脸颊上。她脚踝上的伤口还在渗血,麻布裤脚染成暗红色。但她的眼睛……那双栗色的眼睛里有某种被逼到绝境后爆发出的、近乎狼崽般的倔强。

她在恐惧,在绝望,但也在反抗。用她唯一能用的方式:情报、合作、不顾一切的勇气,以及想凭藉强大天赋换取重视的理智。

“我会给你一艘小船。”他终於说,声音在牢房里迴荡,清晰如钟鸣,“配上足够三天航程的食物和水。你可以回嚎哭群岛。”

艾拉的眼睛亮了,像黑暗中突然点燃的火把。

“但有个条件。”韦赛里斯继续道,语气不容置疑,像铁链锁扣咔嗒合上,“三天后,我会带著舰队抵达嚎哭群岛外围。

你需要在那之前,做好一件事:製造混乱。越大越好。让守卫分散注意力,让加尔和他的叛军提前行动,让你母亲有机会带著托蒙德到预定地点。”

“预定地点?”

“这里。”韦赛里斯的手指在地图上点出一个位置——是西侧的“迷雾岛”,淡水泉所在的地方,“三天后的日落时分,我会在那里登陆。你母亲和弟弟要在那里等著。”

艾拉看著那个位置,脑中快速计算:从居住区到迷雾岛,要穿过半个要塞,避开至少三处岗哨,还要经过训练场……很难,几乎不可能。但如果同时有混乱作为掩护呢?如果加尔真的叛变了,如果海盗们打起来了……

“我……我试试。”她说,声音因为紧张而发乾,“但如果加尔真的叛变了,他可能会提前行动。我不確定三天后……”

“那就让他行动。”韦赛里斯的声音平静,却带著一种冰冷的、近乎残酷的算计,“你不是能控制海鸥吗?用它们监视。一旦確认岛上动乱,立刻用海鸥给我传信——消息一到,我立刻登陆。”

艾拉心中凛然。

她明白这是借刀杀人,是坐收渔翁之利。

但……但也许真的有用。加尔本来就蠢蠢欲动,而一旦加尔和忠於父亲的海盗打起来,整个嚎哭群岛就会陷入內战。混战中,谁会注意他们?那確实是救出母亲和弟弟的最好时机——也可能是唯一时机。

艾拉沉默了。

她看著眼前这个银髮的男人,看著他紫色眼眸深处那种近乎非人的冷静与决断。这个人刚在一场海战中杀死了男巫,重创了她父亲,现在又要利用她挑起嚎哭群岛的內乱,然后趁虚而入……

她应该害怕。

这个人太危险,太会算计,太善於利用一切可利用的,像最精密的捕兽夹,每一个齿扣都闪烁著冷光。

但她又不害怕。

因为在这双眼睛里,她看到了某种她从未在父亲眼中看到过的东西:尊重。不是对弱者的怜悯,不是对工具的冷漠,而是对合作者的、平等的尊重。这是一种冷酷但清晰的交易,比父亲那种虚偽的“家族之爱”要真实得多,也可靠得多。

“好。”艾拉听见自己说,声音稳得让她自己都惊讶,“但您……您也要兑现承诺。如果我母亲和弟弟上了您的船,您必须保证他们的安全。不是作为囚犯,是作为……合作者。”

“我保证。”韦赛里斯的声音很轻,却重如誓言,像巨石沉入深海,“以坦格利安之名。”

艾拉点点头。

她没有说“谢谢”,因为她知道这不是恩惠,是交易。她用情报和內部的协助,换取母亲和弟弟的自由,很公平。

“现在,”韦赛里斯转身走向牢门,深色衣摆在潮湿空气中划过一道弧线,“休息。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守卫会换班,走廊有三十息空隙。那时门会开,你会有一艘船。记住——”

他在门口停下,侧过头。紫色的眼睛在阴影中像两簇冰焰。

“三天。”

牢门关上。

锁链声响起,金属摩擦的锐音在狭窄空间里迴荡,渐渐消散。

艾拉站在原地,脚踝的伤口还在疼,那种刺痛一阵阵传来,像生命的钟摆。但她此刻却感到一种奇异的清醒,像大雾散去后露出的星空——寒冷,清晰,充满无限可能。

三天。

她只有三天时间。要穿越一天半的航程,要找到母亲和弟弟,要製造混乱,要传递消息,还要在日落时分赶到迷雾岛……

每一件事都难如登天。

但她必须做到。

因为这是托蒙德唯一的机会,是母亲唯一的机会,也是她自己……逃离那个活了不知道多久的怪物、逃离那场永无止境的、吞噬至亲的血腥轮迴的唯一机会。

她坐回角落,背靠著冰冷粗糙的木板墙,闭上眼睛。

意识开始延伸,像无形的触鬚探出牢房,越过船舷,掠过海面,没入浓雾与夜色交织的远方。

在那里,在海浪与雾气之间,十三只海鸥正在盘旋。其中一只最聪明的灰背鸥收到她的呼唤,振翅转向,朝著鯨背岛的方向疾飞而去,翅尖撕裂潮湿的空气。

快一点,再快一点。

她在心中默念,像祷告,像诅咒,像最后的誓言。

去告诉母亲:我回来了。

这次,我们一起逃。

夜色渐深,海面上的雾气再次聚拢,温柔地掩盖了血跡、残骸和所有阴谋的痕跡。

但在那层温柔的假象之下,新的风暴正在酝酿——一场由百年谎言、血亲背叛与求生欲望共同点燃的风暴,即將席捲那座被称为“嚎哭群岛”的、浸满泪与罪的囚笼。

而风暴眼,正在这间潮湿的牢房里,在一个十五岁女孩紧握的掌心之中,静静旋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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