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帝心渊深,暗流涌动(1/2)
夜漏三更,大兴宫如同蛰伏在关中平原上的一头巨兽,深沉而威严。
两仪殿內,烛火通明。
龙涎香在错金博山炉中缓缓燃烧,吐出裊裊青烟,却掩不住殿內那股令人窒息的低气压。
隋文帝杨坚独坐於御案之后,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叩击著紫檀案面。在他面前,摊开著两份截然不同的奏报。
左边一份,是晋王杨广入夜前急递的密折,字字句句控诉杨儼“私立名號、形同谋逆”,直指东宫意图染指兵权。
右边一份,则是刚刚送进来的,杨儼那封“泣血陈情”的奏疏。
“府兵疲敝,武备堪忧……”
“禁军虽锐,难顾四方……”
“试设常备之兵,以作国之利刃……”
杨坚那双阅尽沧桑、开创一统的眸子,在两份奏摺间来回游移。
他脸上的怒意早已消散,取而代之的,是疲惫,深深的疲惫!
开皇十七年,大隋立国不过十七载。
府兵制是他与高熲、苏威等人殫精竭虑所定,战时为兵,閒时为民,既省军费,又防將帅专权,乃是大隋的基石。
但基石之下的蚁穴,他又如何不知?
此制以均田为基,兵农合一。立国之初,关陇锐士尚有余勇;可如今承平已久,那些父辈隨他杀伐天下的后生们,早已习惯了老婆孩子热炕头。刀枪入库,马放南山,战力下滑是不爭的事实。
杨儼在奏摺里说的那些“面有菜色,筋骨羸弱”,虽然刺耳,却那样的真实!
“陛下,夜深了,该安歇了。”老宦官王安轻手轻脚地上前,低声提醒。
杨坚仿佛没有听见,他的目光越过烛火,望向殿外深邃的夜空。
杨广攻其“行”,说的是法度;杨儼论其“心”,谈的是国本。
一个只知利用规则剷除异己,一个却在试图修补规则上的漏洞。
高下立判。
但这並不能完全打消杨坚作为帝王的疑虑。
杨儼这孩子,平日里看似在东宫唯唯诺诺,不想一出手便是如此老辣。这份“以退为进”的手段,若是出自高熲之手倒也罢了,可偏偏出自一个未及弱冠的皇孙之手。
“此子,太像朕了。”
像他一样的务实,看问题直指核心;也像他一样,为了达到目的,敢於行险,甚至不惜把自己置之死地而后生。
若是用得好,是一把斩断沉疴的利刃;若是用不好……
杨坚眯起眼睛,铺开一张空白的詔纸,提笔饱蘸浓墨,悬腕良久,墨汁在笔尖凝聚,將滴未滴。
最终,他没有落下哪怕一个字,而是將笔重重搁在笔架上,抓起那张空白詔纸揉成一团,隨手扔进脚边的炭盆。
纸团在红炭上迅速蜷缩、焦黑,化为灰烬,正如这朝堂上瞬息万变的人心。
“来人。”
一名身著黑衣、气息如鬼魅般的近侍无声无息地从阴影中浮现,单膝跪地。
“传朕口諭,命左领军府司马段达,即刻持朕金牌,微服简从,暗中查访岐州、涇州等数处折衝府。”
杨坚的声音听不出喜怒,冷硬如铁:“兵员、军械、操练、粮储,给朕一一核实!给朕看清楚了!若有虚报、贪墨、懈怠者……”
他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寒芒:“记下,暂不动。朕倒要看看,这大隋的里子,是不是真如那小子所言,已经开始烂了!”
“遵旨。”近侍领命,身影再次没入黑暗之中。
做完这一切,杨坚才感觉胸中的一口浊气稍稍舒缓。他重新拿起杨儼的奏摺,在指尖轻轻摩挲,嘴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弧度。
“长寧破阵军……哼,好大的口气。”
这个孙子,和他那个优柔寡断的父亲杨勇不一样。
杨勇是温室里养大的牡丹,锦绣繁华,却经不起风雨;杨儼……倒像野地里的荆棘,看似不起眼,却能在石缝里扎根,还带著刺。
可荆棘再好,终究是荆棘。
大隋需要的,是能荫庇万民、镇压南北的参天大树。
到底该如何用他,这五日后的昆明池之战,便是一块最好的试金石。
……
与此同时,永安宫。
与两仪殿的肃杀不同,这里的灯火显得柔和了许多。
独孤伽罗半倚在凤榻之上,手中拿著的,却是另一封风格截然不同的“家书”。
信上的字跡刻意写得有些潦草,甚至有几处墨点氤氳开来,仿佛执笔者內心惶恐不安,手腕颤抖所致。
“孙臣年少,內心实深惧之,恐客死异乡,再不能承欢於祖父、祖母膝下……”
“『长寧』二字,乃祖父、祖母所赐,是孙臣性命所系之荣光……”
“今闯此祸,心中惶惶,如幼童迷途。伏乞祖母念孙臣年幼无知,一片孝心可鑑……”
看著这些满是示弱、撒娇,甚至带著几分无赖气息的言语,独孤伽罗那张素来以威严著称的脸上,竟忍不住泛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那是长辈对晚辈无可奈何的纵容。
她身边的贴身女官看得真切,心中不由称奇。这位皇后殿下,可是连皇帝陛下都敢当面顶撞的奇女子,如今竟被一封信哄得眉眼舒展。
“这孩子,倒是比他那几个叔叔会做人。”
独孤伽罗將信纸轻轻折好,仿佛那是这世间最珍贵的物件,语气中带著几分感慨:“出了事,不是想著如何勾连朝臣、辩解脱罪,而是第一时间跑来向我这个祖母『哭诉求救』。”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