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这规矩也太嚇人了(2/2)
不是,规矩还能这样分门別类,並且直言不讳地说出来?
尤其是第一条“为了让你们觉得是为了你们好”?
这岂不是將笼络人心、表面文章直接摊开在阳光下了吗?
世间哪有这样立规矩的?不但要“糊弄”人,还要把“糊弄”的意图也告诉你?
他震惊得几乎结巴:“这……这样……这样还能管得好学院?学生们若知道有些规矩並非全然为他们著想,岂会甘心遵从?”
在他所受的教育里,规矩的权威性很大程度上来自於其天然正確或师长威权。一旦剥开这层外衣,露出背后可能存在的管理便利或其他考量,权威岂不荡然无存?
白金罌也停下了脚步,转过身,正面看著李迒,那双沉静的眸子直视著他,反问道:“李公子何以认为,这样便管理不好学院?《中庸》有言:『诚者,天之道也;诚之者,人之道也。诚者,不勉而中,不思而得,从容中道,圣人也;诚之者,择善而固执之者也。』孔夫子推崇『诚』为至德。为人处世,贵在诚实。那么,订立规矩之时,为何不能诚实地说明,某些条款確有其方便管理、维持秩序的一面?为何一定要將所有规矩都粉饰成全然无私、只为学子?唯有坦诚相告,让人明白订立者的部分真实考量,这些规矩是否合理、是否值得遵守,学子们方能依据自己的判断,心平气和地接受,或是在规定的范围內提出异议。这才是真正的信服,而非盲从威权。李公子以为呢?”
这一番引经据典,却又直指核心的詰问,让李迒哑口无言。
《中庸》的话他当然读过,“诚”的重要性他也知晓。但他从未想过,“诚”竟然可以、甚至应该用在这种地方,用在剖析规则制定的动机上。
这完全顛覆了他对“规矩”二字的认知。
他愣了好一会儿,才找到自己的声音,带著更大的困惑与一丝隱隱的恐惧,追问道:“可是……若人人都依此理,皆可公开言明一己之私心、私利,那……那岂非天下大乱,再无公义可言?”
他想到了那些闹得沸沸扬扬的朝堂党爭,想到了地方胥吏的种种手段,若都这般“坦诚”,世界会变成何等模样?
“李公子想岔了。”白金罌轻轻摇头,平静道:“天下大乱,往往並非源於人们公开言明私心,而恰恰源於人人將私心深深隱藏,却打著『公义』『大道』的旗號行事,彼此欺瞒,相互倾轧,最终真假难辨是非混淆。反观之,若人人皆可、且皆需在一定的规则下,公开言明自己主张背后的真实考量与利益关切。那么,经过充分的辩论、协商、妥协,最终达成的那个平衡,反而更可能接近真正的『公心』。因为所有的诉求与代价都摆在了明处。这,才是更为朴实,也更为稳固的相处之道。我们的先祖,在部落聚落之时,商议渔猎分工分配食物,大约便是如此。”
她最后的话语,带著一丝悠远的意味:“当然,这一切的前提是,『实话实说』成为共同的准则。除非……有些人认定,在说话时隱瞒真实意图、甚至编织谎言才更符合其利益。若真到了那般地步,问题才真正严重了。”
『她说的……竟让人难以反驳。』李迒怔在原地,脑海中反覆迴响著白金罌的话。
这套关於“规矩”、“诚实”、“公私”的论述,如同在他原本坚固的认知壁垒上,凿开了一道细缝,冰冷而新鲜的风灌了进来,让他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
他忽然对眼前这位始终平静无波的女子,生出一种莫名的敬畏。
紧接著,一个更让他心惊的念头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如果按照这套“实话实说”、剖析规则背后动机的思路,去反观太学里那些繁琐的学规、朝堂上那些冠冕堂皇的詔令、乃至地方官府张贴的安民告示……
其中有多少是为了真正的“学子利益”、“百姓福祉”,又有多少是为了“便於管理”、“维持体面”甚或是某些人的“私心便利”?
这个念头如同野火,一旦燃起便难以扑灭。
『不行!此等想法,实属大逆不道!』李迒猛地惊醒,背上惊出一层冷汗。
他仿佛看到自己若將这番想法说与父亲李格非听,父亲那惊怒交加、痛心疾首的模样。若再传扬出去,莫说自己前途尽毁,只怕还要连累父亲清誉,乃至招来祸端。
他连忙收敛心神,不敢再深想下去。
白金罌仿佛看透了他內心的剧烈波动,却並不多言,只是意味深长地最后补充了一句:“孔圣教人『主忠信』,讲求诚信。这『诚』字,不能只在於己有利或要求他人时方才讲求,不是么?订立规矩的人,亦当如此。”
『这……这真是太难了……』李迒在心中哀嘆。
他忽然觉得,这铁门学院,远比他想像的要复杂、深邃得多。这里教授的,似乎不仅仅是算学、格物或文章,更是一种看待世界、理解规则的独特方式。
这方式让他感到不安甚至畏惧,却又隱隱有一种被吸引、想要探究清楚的衝动。
此时,他们眼前豁然开朗,是一片颇为宽敞的庭院,庭院內是一排整齐的屋舍,明显的学堂模样。
朗朗的读书声正从其中几间敞开的窗户里清晰地传出来,那是少年人稚嫩而认真的声音。
间或,还能听到教习沉稳的讲解声,以及学子们应答或討论的嘈杂。
李迒站在这片充满生机的声音边缘,望著那陌生的学堂,心中五味杂陈。
他的轻视之心早已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凝重与隱隱的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