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纵是错杀,亦不可放过!(2/2)
张商英眉峰一挑,静待下文。
“太后之所以垂帘,其一固然是遵循旧例,顾全大局;其二,”蔡卞目光微凝,沉声道:“更是要亲眼看著,官家是否有能耐稳住朝堂,尤其……是能否压制住可能借尸还魂的新党势力,勿使其再度染指宫闈。”
他见张商英面露困惑,便进一步点明:“孟后之事,绝不可重演。这便是向太后最大的心结。”
提及“孟后”张商英神色一凛,那是大行皇帝在位时的一桩震动朝野的大案。
他迟疑道:“孟后当年……章相公不是曾言,她乃高太后遗党,意在维繫旧法,阻挠新政么?吾等当年,亦是信了此言……”
蔡卞沉默了片刻。
书房內只闻烛芯偶尔爆开的轻响,以及窗外隱约传来的打包箱笼的动静。
他的脸上掠过一丝极复杂的神色,似有追悔又似有决然的麻木。
“天觉兄。”蔡卞终於开口,声音乾涩道:“事到如今,也不必再瞒你。孟后……她或许与旧党有些香火情分,但绝非章相公当年所言那般,是潜伏宫中由高太后指定的旧党魁首意图不轨。”
张商英瞳孔骤缩,一股寒意自脚底升起:“元度兄,此言何意?难道当年……”
“没错。”蔡卞截断了他的话,语气平静得可怕,仿佛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旧事:“当年罗织罪名,拷问宫人,乃至最终促成废后……其中確有构陷。至少,远非章相公所示那般证据確凿、铁案如山。”
“你……你们……”张商英霍然起身,手指微颤地指著蔡卞,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他胸口剧烈起伏,仿佛一口气堵在那里,半晌才哑声道:“可当年……当年章相公信誓旦旦,吾等皆以为真!满朝新党,谁不视孟后为旧党余孽,高太后钉在宫中的钉子?我等附议、上书,皆以为是在肃清朝纲,为新法除障!你们……你们岂可如此!”
惊骇与被愚弄的耻辱感交织在一起,让张商英几乎愤怒的难以自持。
他一直以为自己是站在道义与变革的一方,却不想道义早被同党的私心与手段腐蚀得千疮百孔。
蔡卞依旧坐著,面对张商英的指斥,他脸上並无太多波澜,只那双眸子在烛光下显得格外幽深晦暗。
“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他一字一顿道:“彼时新旧之爭已趋白热,高太后虽崩,余威犹在。孟后若在,旧党便有倚仗,新政便有反覆之危。为保新政不墮,为杜绝后患……有些事,不得不为。纵是错杀,亦不可放过!”
这番冰冷彻骨的话,彻底击碎了张商英心中最后一点侥倖。
他踉蹌后退一步,撞在身后的书架上,引得几卷未束好的书册滑落在地,发出沉闷的响声。
他看著蔡卞,这个往日里以刚直孤峭著称的“先帝孤臣”,此刻在他眼中竟显得如此陌生如此可怖!
那平静面容下,藏著的是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冷酷,是视他人命运如草芥的漠然。
“好一个『不得不为』!好一个『不可放过』!”张商英惨笑一声,满心愤懣化作无力。
他还能说什么?指责?唾骂?
事已至此,尘埃落定,孟后早已废居瑶华宫多年,青春凋零人生尽毁。
而他们这些“信以为真”的帮凶,又岂能全然脱了干係?
难怪向太后与朱太妃,乃至於刘皇后等人集体与外廷分道扬鑣,集体对抗章惇所倾向的继承人。
一股巨大的愤怒和虚无感包裹了他。
他最后深深看了一眼枯坐灯下的蔡卞,那身影在空旷渐乱的书房中,显得格外孤清,却也格外坚硬。
张商英什么也没再说,猛地一甩衣袖转身拉开房门,大步走入已渐沉沉的暮色之中。
脚步踉蹌,背影仓皇,仿佛要逃离这片骤然变得窒息压抑的天地。
房门在他身后兀自晃动,吱呀作响。
蔡卞依旧坐在原处,一动不动如同泥塑木雕。
窗外,僕役们收拾行装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灯火次第亮起,映照著这座即將人去楼空的府邸。
许久,他才极轻极缓地,吐出一口绵长的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