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什么叫以墨治儒?(1/2)
李清照只觉胸中豁然开朗,仿佛推开了一扇从未察觉的暗门,门后是全然不同的学问天地。
她愈发觉得拜东旭为师实是明智之举,经此一点拨那《论语·为政》一篇在她眼中已然焕然一新,字里行间透出与以往截然不同的意蕴。
东旭见其领悟甚快,便顺势再问:“『道之以政,齐之以刑,民免而无耻。道之以德,齐之以礼,有耻且格。』此句,依你方才所悟,又当如何詮释?”
李清照此刻思绪如泉涌,不假思索便答道:“『道』者,可释为『导引、阐释,使之明了』。整句之意,便是:若仅以政令条文示民,辅以刑罚威慑,百姓或可免於触犯法律,但却不知其所以然,难生真正的羞耻之心。若能导引民眾明了德行之是非,辅以礼仪规范其行为,则百姓不仅能知对错,更能內化於心,养成廉耻之感,进而自觉约束自身,成就完善人格。”
东旭欣然頷首:“善!看来你已窥得门径。《论语·为政》通篇,实则並非空谈道德礼仪,而是具体阐述如何塑造良序善俗,是专为教化执政士人而设的篇章。其核心在於比较『政令刑法』与『德行礼教』这两种维繫人与人之间关係、促成相互理解与共同维护秩序的不同路径。”
他进一步阐释道:“孔子所推崇之『礼』,乃是他认为能够建立人与人之间深度理解与共情关係的一套方法。通过『礼』的实践,人们得以体察彼此的需求与处境,从而共同创造出更符合群体利益、更富有人情温度的规范。这便是孔子所言『殷因於夏礼,所损益,可知也;周因於殷礼,所损益,可知也。其或继周者,虽百世,可知也』的深层逻辑。”
东旭目光深邃,看著若有所思的李清照:“只要人与人之间的交流沟通愈发通畅明白,那些繁文縟节、无用的『交流障碍』自然会被淘汰、被修正,礼仪制度亦会隨之演进。孔子正是洞察了这人情沟通与制度演进的內在关联,故而自信能推知百世之后礼仪变迁的大势。你,明白了?”
他言罢,心下尚有一丝顾虑,唯恐李清照未能完全领会。
毕竟宋儒治学,多流於空疏心性,即便已有金石考据之学,却罕有人能以此还原先秦儒家的本真面貌。好好一个才女,差点被那些迂阔之论引入歧途。
所幸李清照天资超绝,听得连连点头,眸中闪烁著悟道的光芒,感慨道:“如此说来,孔子当年所面临的困境,竟与今世我等感同身受?这不正是在思索如何解决『何不食肉糜』『朱门酒肉臭』么?”
东旭闻言,不禁击节讚嘆:“妙!你所悟丝毫不差。区別在於,孔子选择的路是依託『礼』,通过人与人之间的相互理解与约定俗成来构建秩序。简而言之,便是以我的具体行动,向你昭示我的诚意与用心,以此建立信任,进而將此种模式推展开来,使更多的社会矛盾在充分的交流与理解中得以消弭。”
他隨即举例:“是故,当孟懿子、樊迟、孟武伯、子游、子夏五人先后问孝时,孔子给出的答案各不相同。若结合『因材施教』与『思无邪』的原则来看,孔子乃是针对这五人与父母之间具体的相处困境与理解偏差,给予了最具针对性的『孝行』指导方案。”
李清照只觉脑中灵光频现,思路前所未有的清晰透彻,她急切地接话道:“如此说来,《论语》中大量关於孔子的言行记录,以及我们后世对其中『礼』的阐释,很大程度上是我们自己所认为的孔子,而並非……不,是绝非孔子的原意!正因我们未能真正理解孔子的『礼』,故而只能以我们自己的『礼』去註解孔子的『礼』。”
她的声音因激动而微微提高:“这般看来,世间从来没有什么『六经注我』!自古至今,本质上皆是『我注六经』啊!”
东旭心中再次为李清照的颖悟喝彩,这般举一反三直指核心的学生,若生於现代必是学术界的翘楚。
只可惜自己无法带人穿越时空,念及此他不由暗自唏嘘,以李清照这等悟性,若置於后世那工业化的教育体系中或许反会被埋没几分灵气。
李清照兴奋之余,忽然意识到一个更为深邃且惊心动魄的问题。
倘若孔子所论的“礼”与当下北宋主流所理解的儒家之“礼”存在如此根本的差异,那么时下世人所秉持的“忠、孝、仁、义、礼、智、信”等核心观念,其內涵是否也与孔子的原意相去甚远?
这已不仅仅是学术上的新见,简直是在撬动当世儒家学说的根基!
她此刻方才深切体会到,为何父亲李格非当日要那般郑重地嘱咐她,切勿將东旭的学问轻易外传。
这等离经叛道之言,一旦流传开来,只怕真会引来不测之祸。
想到此处,李清照情绪不由得低落下来,清丽的小脸上布满忧思,轻声问道:“师傅,若真如您所言,岂非意味著我辈千年以来,对孔夫子皆有误解?那我们……我们一直所走的道路,莫非皆是歧路?”
东旭见她神色黯然,知她心中震撼巨大,温和地摇了摇头,劝慰道:“切莫作此想。孔子有其自己的问题与解决之道,我等亦面临我辈的困境与应对之策,此乃时势使然,不可混为一谈,更无对错之分。就眼下而言,我需要带你重新研读《论语》,乃至四书五经……”
他语气转为沉稳而充满期许:“待你根基重塑,视野开阔之后,自会明白为师今日所言的真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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