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2章 首都来人(1/1)
一九七二年的冬天,北大荒的黑土地被严寒的铁腕攥得死紧,冻得“嘎嘎”作响,仿佛稍微用力踩踏,就能碎裂开蛛网般的冰纹。
然而,就在这片似乎连时间都要被冻结的冰原之上,一则消息却如同早春时节冰层下第一股涌动的暗流,带著某种不可阻挡的温热力量,迅速在分散於广袤黑土地上的、所有来自北京的知青圈子里炸裂、蔓延开来——
首都来人了!
不是寻常的检查团、调研组,而是正儿八经的“娘家亲人”!由北京市革命委员会副主任和知识青年上山下乡办公室主任亲自掛帅,联合了总工会、妇联、团委等多个部门,组成了一个规格极高、意义特殊的“赴黑省知识青年慰问代表团”,据说阵容达二十余人,已经启程,正浩浩荡荡地向北疆挺进!
这消息像长了翅膀,越过冰封的江河,掠过白雪覆盖的原野,通过各级革委会的正式文件、內部电话,以及更为迅捷的口耳相传,一层层传递下来,最终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在每个有北京知青的兵团、农场、插队公社和零散生產队,激起了巨大的涟漪。
瞬间,各处都躁动了起来。
知青点的破旧宿舍里,许久不见的热切议论声重新响起;田间地头的歇息间隙,疲惫的脸上也多了几分期待与猜测。
儘管绝大多数人心底都跟明镜似的透亮——这慰问团,说白了,恐怕还是“形式大於內容”的活儿。整个黑龙江省幅员四十六万平方公里,从一九六七年第一批开始,到最后基本结束,前前后后撒下来小十五万北京娃娃,像一把芝麻撒进了茫茫雪原。
慰问团才几个人?拢共不到一个排的兵力,在这广袤天地间走马观花一趟,能看真切个啥?无非是听听各级领导精心准备的匯报,看看提前安排好的、光鲜亮丽的“样板”点和“典型”人物,握著知青代表的手,讲几句“响应伟大號召”、“扎根边疆、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广阔天地、大有作为”之类的、正確无比却难免流於表面的鼓励话语,最后留下些印著红字“慰问”的毛巾、肥皂、笔记本之类的小纪念品,拍几张红光满面的合影,任务大概就算圆满完成。
然而,恰恰是这“形式”,在那个特殊的年代,在许多时候,就是天大的事!它代表著一种来自权力中枢的关注,一种政治上的认可与姿態,一种可以写入总结报告的“成绩”,更是各级地方组织必须高度重视、全力保障的“政治任务”!
对於地处偏远、气候苦寒、北京知青相对集中且“扎根”情况复杂的黑河地区来说,接待好这次慰问团,更是被提到了前所未有的政治高度。地区革委会接连召开紧急会议,一把手亲自部署:必须展现黑河地区对知青工作的高度重视,体现革命大家庭的温暖,彰显知青们“战天斗地”的精神风貌!一句话,只许成功,不许出任何岔子!
於是,整个黑河地区的“机器”立刻以最高效率“轰隆隆”地运转起来。一道道指令雪花般飞向各下属县、公社、农场:立刻著手遴选“政治可靠、表现突出、具有代表性”的知青代表,准备参加地区革委会组织的正式欢迎座谈会暨匯报会!代表要精神饱满,衣著整洁(哪怕打补丁也要乾净),政治觉悟要高,要能说会道,要能代表黑河数万知青的“先进形象”和“昂扬斗志”!
地区招待所被紧急腾空、打扫,准备接待慰问团下榻;会场选在了地区礼堂,要求布置得“红旗招展,標语醒目,气氛热烈”;发言稿的撰写和审核被列为重中之重,要求“思想深刻,感情真挚,经得起推敲”,必须经过公社、县、地区三级相关部门的层层把关;甚至连座谈会后那顿招待宴的菜单,都反覆斟酌,既要体现地方特色(有限的条件下),又不能太过铺张,以免授人以柄……一套繁琐、严谨而又充满时代特色的迎来送往流程,在紧张与亢奋交织的情绪中,严密而有序地铺开。
就在这股由上而下、席捲整个地区的“迎亲”热浪中,靠山屯的虎川,敏锐地嗅到了属於他个人的“机遇”气息,並且立刻认定,自己人生的“高光时刻”或许就要降临了。
这小子一听说要遴选知青代表在会上发言,那颗不安分的心立刻“怦怦”狂跳起来。他几乎没怎么犹豫,就主动出击,先是找到生產队长赵大山“积极表態”,又专门跑了一趟公社,找到分管知青工作的干部,一番慷慨陈词,毛遂自荐。
他拍著並不厚实的胸脯,信誓旦旦地保证:“请组织放心!我虎川一定珍惜这次宝贵的机会,认真准备,拿出最高水平的发言,充分展现我们黑河知青听党话、跟党走,艰苦奋斗、建设边疆的决心和风采,绝对不给咱们黑河知青丟脸!”
他这番主动请缨,並非全然盲目。他家庭背景硬实(虽然具体多硬是个谜),在公社干部那里多少有点印象分;他本人是知青点里活跃的“头面人物”,经常组织学习、发言,有一定的口头表达能力;平时参加劳动虽然不算最卖力,但表面文章做得还行,至少没捅过大篓子。
几项因素综合下来,公社干部在斟酌人选时,觉得虎川“政治面貌清楚”,“有一定表达能力”,“家庭也能经得起推敲”,加上他如此积极,便將这个在地区领导乃至北京“娘家”面前露脸的“美差”,慎重地交到了他手上,当然,也少不了反覆叮嘱:“发言稿要认真写,写好后先拿来审阅!”
虎川拿到这个“露脸”的任务,兴奋得几乎一夜没合眼。躺在知青点的大通铺上,他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站在地区礼堂的讲台前,聚光灯(想像中的)打在身上,台下是地区领导、慰问团成员、眾多知青代表羡慕或钦佩的目光,他口若悬河,侃侃而谈,贏得阵阵掌声……那场景,光想想就让他热血沸腾。
然而,当他开始真正构思发言稿的內容时,那颗被虚荣和狭隘充满的心,却从一开始就偏离了正確的轨道,滑向了一个危险而愚蠢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