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94章人才庇护(2/2)
门开了一条缝。秦志远站在门內,穿著一件洗得发白、却熨烫得平整、领口扣得一丝不苟的中山装。他头髮花白,面容清癯憔悴,眼窝深陷,但唯有那双眼睛,在屋內昏黄油灯光线的映照下,依然保持著清醒、锐利,甚至有一丝未曾磨灭的执拗。
“你是……杨平安?”他声音沙哑,带著明显的南方口音,目光在杨平安过分年轻的脸上停留了一瞬,“红星厂那个十六岁的技术员?”
“是我,秦工。”杨平安点点头,递过手中温热的小瓶,“这个给您。每天一小口,温水送服,对身体恢復有好处。”
秦志远接过瓶子,没有低头去看,而是深深地看著杨平安,缓缓问:“这件事,牵连甚广。你年纪轻轻,就不怕?”
杨平安没有直接回答,反而问道:“秦工,如果让您来主导制定红星厂的生產规矩,您能不能保证,以后从我们这里出去的每一辆车,只要是同型號的零件,从任何一辆车上拆下来,都能装到另一辆车上,严丝合缝,不用修,也不用改?”
秦志远握著瓶子的手猛地收紧,指节泛白,一直微驼的背脊似乎瞬间挺直了些。
他紧紧盯著杨平安,看了很久,久到窗外呼啸的风声都仿佛静止。然后,他缓缓退后一步,让开了门:“进来说吧。”
屋里陈设简单到近乎简陋:一张木板床,一张油漆剥落的旧书桌,一把吱呀作响的椅子。桌上摊开放著的,正是那份墨跡未乾的调令。
秦志远在屋里唯一的椅子上坐下,声音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微颤,那不是恐惧,而是某种被长久压抑、此刻终於寻到出口的热切与激动:
“只要给我完整准確的图纸、基本可用的设备、愿意按规矩行事的工人……我能从原材料入库检验开始,
把每一道工序该怎么做、做到什么程度、如何判定合格,全都清清楚楚写下来,形成条文,教会每一个人。
让所有同样的零件,就像从同一个模子里铸造出来的一样,分毫不差。”
“好。”杨平安伸出手,手掌乾燥而平稳,“那从今天起,秦工,我们並肩作战。”
秦志远望著伸到面前的那只属於年轻人的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稳定有力。他沉默片刻,慢慢地、庄重地站起身,伸出自己那只布满厚茧、留下细微烫伤与刻痕的手,用力地、紧紧地握了上去。
一老一少,两只手紧紧相握。屋外秋风怒號,捲动万千落叶;屋內灯火如豆,却照亮了两双同样坚定的眼睛。
第二天一早,高和平推开技术室的门,不由得愣住了。
秦志远已经在了。他背对著门,站在空荡荡的资料架前,正对著墙壁,一边自言自语,一边用手比划著名:
“……必须建立完整的流程追踪记录。每一个零件,用什么材料、谁负责锻造、热处理参数是多少、哪台工具机加工、最终检验谁签字……全部要记录在案,责任到人。
以后不管哪个环节出问题,一查记录,明明白白。”
高和平张了张嘴,半晌才找回声音:“秦工,您这……这才第一天,不用这么著急……”
秦志远回过头,眼神专注得灼人:“规矩立得越早,根子扎得越牢,后面的麻烦就越少,浪费也越小。高厂长,请给我一些稿纸,我先设计几种记录表格的样式。”
中午时分,杨平安去车间参加生產会议,路过技术室敞开的房门。
秦志远正坐在靠窗的旧书桌前,鼻樑上架著老花镜,对著摊开的越野车总装图纸,一点一点地仔细审阅。
他左手用力压著图纸边缘,右手握著一支铅笔,在一个崭新的笔记本上飞速而工整地记录著,旁边已经写满了好几张纸,密密麻麻全是批註与疑问。
下午,张叔捎来口信:秦工的老伴今天气色更见好了,已经能在院子里扶著墙,慢慢走上一小圈。
晚上,杨平安又去了趟宿舍区。他没有再敲门,只在那扇透出橘黄色灯光的窗外静静站立了片刻。
粗糙的窗纸上,清晰地映出秦志远伏案工作的侧影,微微佝僂,却如岩石般稳固,只有握笔的手在缓缓移动。
他转身离开,踩著满地沙沙作响的落叶往回走。夜风寒凉,穿透单薄的衣衫。路灯將他孤单的影子长长地投在地上,又缩短,周而復始。
明天,省里和地区的联合评审组就要正式进驻了。
厂里的匯报材料需要最后核对定稿,所有关键设备必须再彻底检查一遍,参加现场操作演示的工人还要再做最后一次叮嘱……一件件待办事项在他脑海中清晰列明,次序井然。
走到自家安静的院门口,他停下脚步,仰头望向深邃的夜空。
秋夜晴空如洗,星河璀璨浩瀚,密密麻麻的星子清冷而明亮,亘古高悬,沉默地俯瞰著人间。
他轻轻推开虚掩的院门,父母房里的灯火早已熄灭。他回到自己房间,掩上房门,拧亮了书桌上的那盏旧檯灯。
暖黄的光晕温柔地铺满了桌面。他铺开一张素净的白纸,提起那支熟悉的钢笔。
笔尖落下,浓黑的墨水在纸面上洇开一个沉稳的圆点。他移动手腕,流畅地写下第一个名字:秦志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