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出征(2/2)
竹简呈上。
上面的字,已经被泥水浸得模糊。
可他认得。
每一个字,都像一条毒蛇,钻进他的眼睛里。
李嗣源,反了。
大殿里,还是那么静。
可所有人都觉得有什么东西碎了。
像是撑著这片屋顶的最后一根柱子,无声无息地裂开了一道缝。
李存勖的脸上,依旧没有表情。
他只是將那捲竹简,轻轻地放在了龙椅的扶手上。
他缓缓开口。
声音不大,却足以让每个人都脊背一震。
“传朕旨意。”
“洛阳,免税一年。”
“潞州,免税三年。”
“自今日起,不再徵兵。”
大殿里,响起了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像无数条蛇,在同时吐信。
一个面白无须,瞧著像是伶人的官员,第一个跪了下来。
他叫郭从谦。
是天子最宠信的伶官,也是朝中最敢说话的臣子。
“陛下,不可!”
他的声音尖利,像一把刀,划破了这层凝固的死寂。
“如今叛乱四起,军心动盪,若不徵兵,我大唐將无兵可用!”
他的头重重地磕在冰冷的地砖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请陛下,三思!”
“请陛下,三思!”
满朝文武齐刷刷地跪了一地。
哭喊声,劝諫声,像潮水一样,涌向那座孤零零的龙椅。
李存勖看著他们。
看著这些他最倚重的臣子,看著他们脸上那真切的,毫无偽装的惊惶与忠诚。
他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但他笑不出来。
“陛下。”
户部尚书跪在最前,老泪纵横:“国库早已空虚,將士们缺衣少食,甚至有饿死於军营者。长此以往,不等叛军杀到,我大唐——————————”
他已说不下去。
他抬起头,那张布满了皱纹的脸上,满是哀求。
“还请陛下,开內府,拨银两,以慰三军之心!”
“请陛下,开內府,救我大唐!”
哭声,更大了。
像一场永远也不会停的雨。
就在这时。
一阵环佩叮噹之声,从屏风后传来。
一个穿著凤袍,仪態万千的女人,走了出来。
皇后,刘玉娘。
她的身后,还跟著三个小小的身影。
是她的孩子,也是李存的孩子。
这座摇摇欲坠的,大唐江山的子嗣。
刘玉娘的脸上没有眼泪。
只有一片冰冷的,像是早已死了心的怨懟。
她走到大殿中央,甚至没有看龙椅上的那个男人一眼。
她只是挥了挥手。
三个太监,抬著三只巨大的铜盆,走了上来。
铜盆里,是金子。
是那种能將人眼睛都晃瞎的,灿烂的,冰冷的金子。
“砰!”
“砰!”
“砰!”
三只铜盆,被重重地放在了地上。
刘玉娘终於抬起头,看向了李存勖。
那双曾经柔情似水的眸子里,此刻,只剩下彻骨的寒。
“陛下的內府,便只剩下这些了。”
她的声音,也像金子一样冷。
“陛下若是觉得不够,便將臣妾连同这三个孽障一併卖了,想来,也还能凑些银两。”
李存勖的身子,猛地一震。
他死死地攥著龙椅的扶手,骨节因为太过用力,而捏得发白。
他看著那个女人,看著那三个因为恐惧而瑟瑟发抖的孩子。
他看著那三盆冰冷的,像是在嘲笑著他的金子。
他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了那年自己拖著几乎要死的身躯,在玉娘的照料之下,苟延残喘。
想起了还在沙陀故乡,还没有成为將军时,玉娘的陪伴。
那时,他便承诺,他要给她一切的荣华富贵。
他和她,是一曲《长相思》。
可现在。
他的国,就要亡了。
他的家,也要散了。
他成了天下最大的一个笑话。
一个穿著龙袍,却连自己的妻子儿女都护不住的笑话。
他忽然很想杀人。
“张全义何在?”
他的声音,像是从地底下冒出来的。
满朝文武,噤若寒蝉。
一个鬚髮皆白的老臣,战战兢兢地抬起头。
“回————回陛下————张將军他————听闻李嗣源反了————便————便嚇死了。”
“哈哈————”
李存勖笑了。
“哈哈哈哈!”
他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
好一个忠心耿耿的张全义。
好一个被活活嚇死的大將军。
笑声戛然而止。
他的目光,像两把刀,扫过殿下那一张张惨白的脸。
“朕的骑兵,还有多少?”
一个武將抬起头,声音都在发抖。
“回陛下————只————只剩七十。”
七十。
李存勖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
他想起了当年,他曾率领五千铁骑,便敢与数万大军周旋。
如今。
只剩七十。
“叛军,现在何处?”
“回陛下————主力尚在汴梁————可————可他们的先锋,三千铁甲,已至————洛阳桥外。”
武將的声音,越说越小,最后几个字,几乎轻不可闻。
“领兵之人,是————是石敬瑭。”
“先锋大將,是————杜重威。”
李存勖的瞳孔,在那一瞬间,缩成了两个最危险的针尖。
这两个名字。
这两条,他亲手养大的,反咬主人的狗。
他第三次笑了。
他缓缓地站起身。
“取朕的刀来。”
整个大殿静了。
所有人的血液似已被点燃,可心却被冻僵。
“陛下!万万不可!”
“陛下,您是万金之躯,岂能亲身犯险!”
“陛下,三思啊!”
哭喊声,哀求声,像无数只手,想要將他从那条通往地狱的路上拉回来。
可李存勖什么也听不见了。
他的世界里,只剩下那三千铁甲的影子。
只剩下那两张,他做梦都想亲手撕碎的脸。
“朕意已决。”
他的声音,没有一丝波澜。
“朕今日,便要让他们瞧瞧。”
“朕这把刀,老了没有。”
“这大唐的江山,又是谁的江山!”
他大步流星,朝著殿外走去。
那身明黄色的龙袍,在风中猎猎作响。
像一团,即將要燃尽这天,燃尽这地,也燃儘自己的,金色的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