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7章 家书第十二封(1/2)
一
2000年3月20日,酒泉卫星发射中心,退休职工宿舍区。
老刘坐在阳台上,手里捏著一封已经拆开的信。信纸是天津卫星总装厂的专用稿纸,抬头印著蓝色的厂徽。信是卡洛斯从天津写来的,厚厚七页,中文字跡工整,间或夹杂著几个西班牙语单词——那是卡洛斯还不会用中文表达时,用母语做的註脚。
戈壁的春风还有些凉,但阳光很好。老刘戴上老花镜,开始读第十二封来自卡洛斯的信。
“尊敬的刘师傅:
见信好。
天津已经春暖花开,海河边的柳树都绿了。我在总装厂学习了一个多月,每天都像海绵一样吸收知识。李建国师傅对我很好,他说您当年是他们班手艺最好的,还讲了好多您上学时的故事……”
老刘笑了。李建国那傢伙,肯定又把他上课睡觉被老师罚站的事抖搂出去了。
“上周,我亲眼见证了两艘神舟飞船的並行总装。当厂房大门打开,看见两艘完整的飞船悬在半空时,我的呼吸都停住了。那是我这辈子见过最震撼的景象——比科林托第一次火箭试飞,比在酒泉看到长征火箭矗立在发射塔上,都更震撼。
因为那不是火箭,是飞船。是能载人上天、再安全返回的『房子』。我摸到了返回舱的外壳,温润得像陶瓷,李师傅说那层外壳要承受两千度的高温……
老刘点点头。卡洛斯这孩子,开始懂什么是“载人航天”了。火箭是梯子,飞船是房子——这话他写在笔记里,看来卡洛斯真读进去了。
“更让我触动的是厂里的『质量文化』。每个工人胸前都別著荣誉徽章,小王师傅敷设电缆八年,经手的电缆能绕地球一圈。李师傅说,航天这条路,技术好学,心难得。我现在有点明白您说的『心』是什么了……”
信的后半部分,卡洛斯详细描述了天津总装厂的工艺规范、质量检查流程、还有“动物试验伦理委员会”的详细规定。老刘读得很慢,不时停下来,望向窗外的发射塔方向。
那里,十天前刚刚送走了神舟二號。而九个月前……
二
1999年6月18日,夜晚。
老刘记得很清楚,那天是星期五。戈壁的夜空清澈得没有一丝云,星星密得像撒了一把芝麻。
他作为特邀嘉宾,坐在发射场三公里外的观察点。身边是其他退休的老同事,还有几个年轻的技术员——其中就有杨秀兰,他带的最后一个徒弟。
“刘师傅,紧张吗?”杨秀兰问。她已经从燃料加注手成长为加注系统主管,但在他面前,永远像当年那个手抖的小姑娘。
“紧张啥。”老刘嘴上这么说,手心却在出汗,“又不是第一次看发射。”
“但这是第一次神舟。”旁边有人轻声说。
是啊,第一次神舟。
长征二號f火箭在发射塔上静静矗立,箭体上“神舟一號”四个大字在探照灯光下熠熠生辉。这不是普通的火箭,是专门为载人设计的,多了逃逸塔,多了更复杂的控制系统,多了无数安全冗余。
晚上十点整。
“……5、4、3、2、1,点火!”
橘红色的火焰照亮了半个戈壁。火箭缓缓离开发射台,然后加速,拖著长长的尾焰冲向夜空。
老刘屏住呼吸。他的眼睛追隨著那团火焰,心里默数著时间:逃逸塔该分离了……助推器该分离了……一二级分离……整流罩拋掉……
每一个节点顺利通过。
当“船箭分离成功”的通报传来时,观察点爆发出欢呼。老同事们互相拥抱,有人抹眼泪,有人放声大笑。
杨秀兰握著他的手:“成了,师傅!成了!”
老刘点点头,说不出话。他看著火箭消失的方向,那里,神舟一號飞船正独自飞向预定轨道。没有航天员,没有动物,只有仪器和设备——但这是第一步,中国载人航天实实在在的第一步。
九个月后的今天,老刘依然记得那晚的星光,记得火箭尾焰在夜空划出的金色轨跡,记得杨秀兰手心的温度。
三
卡洛斯的信继续往下读:
“昨天,李师傅带我去看了备份飞船的存放库。那艘飞船就静静停在那里,隨时可以起飞。李师傅说,从神舟二號开始,地面永远会有一艘备份船待命,应急发射准备时间48小时。
我问:如果永远用不上呢?
李师傅说:用不上是好事。但我们必须准备好,这是对天上人的承诺。
刘师傅,我忽然想起您笔记里的一句话:『航天这条路,是用很多人的青春、汗水,还有少数生命的奉献铺成的。对奉献者,无论人还是动物,都要心怀敬畏和感恩。』
现在我懂了,备份船就是这种『敬畏和感恩』的体现——我们敬畏太空的危险,感恩航天员的勇气,所以要用双倍的准备,为他们铺平回家的路。”
老刘摘下老花镜,擦了擦镜片。卡洛斯悟性確实好,一点就透。
他起身走到书桌前,打开抽屉。里面整整齐齐码著十一封信——都是卡洛斯这三年多写来的。从最初的西班牙语夹杂拼音,到现在的流畅中文;从简单的技术问题,到深刻的精神感悟。
这个科林托小伙子,真的在成长。
老刘抽出一支钢笔,铺开信纸。他决定今天回信。
“卡洛斯:
信收到了,很高兴你在天津学有所获。
你说看到了两艘飞船並行总装,这让我想起1992年,我们在简陋的车间里组装第一个飞船模型的情景。那时候,连像样的工装都没有,全靠老师傅们的手艺。现在有了现代化的厂房,有了精密的设备,但记住——最好的设备,也比不上最用心的人。
你提到备份船,这个理念很好。不过我要告诉你:在载人航天领域,『备份』不只是多造一艘船那么简单。
它意味著:
一、设计时要考虑互换性,主份和备份要能无缝替换;
二、测试要同步进行,备份船的状態不能落后於主份;
三、人员要熟悉两套系统,隨时能切换;
四、最重要的是——心態上要把备份当主份一样重视。
很多事故,就出在『反正是备份,差不多就行』的心態上。
……”
写到这里,老刘停下笔,想起了另一个人。
四
1985年7月12日,酒泉发射场。
那是杨秀兰第一次独立操作燃料加注。
老刘站在观察窗后,看著那个二十二岁的姑娘穿著厚重的防护服,在加注塔架上操作阀门。她的手在抖——老刘隔著三十米都能看出来。
“小杨,稳住。”他通过通话器说,“记住流程:先开a阀,等压力稳定,再开b阀。动作要慢,要柔。”
“明、明白。”杨秀兰的声音有些发颤。
加注开始了。液氧顺著管道流入火箭贮箱,白色的雾气瀰漫开来。一切顺利,直到……
“刘师傅!b阀卡住了!”杨秀兰的声音带著哭腔。
老刘心里一紧,但语气保持平静:“別慌。按应急预案,切到备用管路。”
“可、可是……”
“没有可是。你现在是加注手,你要对火箭负责。切!”
通话器里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阀门转动的声音。备用管路接通,加注继续。
十五分钟后,加注完成。杨秀兰走下塔架时,腿都是软的。
老刘递给她一杯温水:“今天表现不错。”
“我差点搞砸了……”她眼睛红了。
“但你没砸。”老刘说,“知道为什么吗?因为你有预案,而且执行了预案。在航天领域,问题一定会出现,关键是你有没有准备,敢不敢执行。”
他指著远处的火箭:“那里面装的不仅是燃料,还有几个月的努力,成千上万人的心血,还有国家的期望。我们这行,容不得半点侥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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