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章 罗衣藏针,画皮画骨(2/2)
当著季夜的面,她將那一抹泄露的春光,一寸寸地收了回去。
她將扣子重新推入扣眼,指腹轻轻压平衣领,遮住了那抹春光,也遮住了所有的情绪。
“心若不细,针脚便不密。”
她系好扣子,这才缓缓站起身,理了理有些褶皱的裙摆,嘴角噙著一抹得体的浅笑。
“针断了可以换,线断了可以接。”
她抬起头。
那双眸子里是一汪温顺的静水,刚才那点寒芒,就像是落入水面的雪花,触之即融,不留痕跡。
“只要將军这身衣服能合身,断几根针,又算得了什么?”
季夜笑了。
指尖的银针突然一定,深深刺入石桌的缝隙之中,入石三分。
他站起身,走到亭边,背对著秦青衣。
风吹过枯荷,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在替这死寂的园子嘆气。
“这料子不错。”
季夜突然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
“天蚕丝混了金线,软,韧,且……结实。”
秦青衣的手指微微一顿,隨即微笑道:“將军是国之栋樑,衣服自然要用最好的料子,才经得起风雨。”
“经得起风雨?”
季夜转过身,目光落在那捲华丽的锦缎上,眼神玩味。
“我看未必。”
他伸出手,两根手指捏起锦缎的一角,轻轻一搓。
“丝缠肉,线锁骨。”
“秦小姐这针脚若是密了,我这把剑,怕是就拔不出来了。”
季夜的手指在锦缎上缓缓滑过,指腹感受著那丝滑却冰凉的触感。
秦青衣沉默了片刻。
她拿起软尺,一点点卷好,动作依旧优雅没有一丝慌乱。
“將军多虑了。”
她垂下眼帘,掩去眸中光影。
“妾身只是想,將军常年征战,身上总带著血腥气。若是大婚之日,能穿上一身合体的新衣,或许……能睡个安稳觉。”
“安稳觉?”
季夜笑了。
笑声在空旷的花园里迴荡,惊起几只寒鸦。
“秦小姐,你知道我在落雁口是怎么睡觉的吗?”
秦青衣摇头。
“我枕著死人的头骨,盖著带血的战旗。”
季夜走到她面前,身上的气息陡然变得森寒。
“因为只有死人,才最安稳。”
“你想让我睡安稳觉?”
季夜凑近她的耳边,声音低沉如魔鬼。
“那就得看秦家的人头,够不够我枕了。”
秦青衣的脸色终於白了一瞬。
但她很快稳住了身形。
她抬起头,直视著季夜那双半人半魔的眼睛。
“那妾身就祝將军,好梦。”
她微微欠身,行了一礼。
“尺寸量好了。三日后,妾身会把喜袍送来。”
说完,她转身离去。
步伐依旧轻盈,背影依旧婀娜。
就像是一朵在风雪中摇曳的红梅,虽然柔弱,却始终没有折断。
季夜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月亮门后。
“先生。”
王猛走了进来,看著桌上的木盘,“这女人……不简单。”
“当然不简单。”
季夜坐回石凳上,手指轻轻敲击著桌面。
“她在赌。”
“赌什么?”
“赌我是个人。”
季夜看著池中游鱼。
“她以为,只要是人,就会有七情六慾,就会有软肋。她想用她的柔情,用她的顺从,来填满我心里的空隙。”
“可惜……”
季夜伸出手,在虚空中一抓。
池中的一块坚冰,瞬间炸裂。
“她不知道,我的心里,装不下女人。”
“只装得下……这天下。”
……
马车上。
秦青衣靠在软垫上,闭著眼。
她的手藏在袖子里,紧紧攥著那方被季夜碰过的丝帕。
指节发白。
“小姐……”丫鬟小心翼翼地看著她,“那季將军……没对您怎么样吧?”
秦青衣睁开眼。
那双原本柔顺温婉的眸子里,此刻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
“他比我想像的,还要可怕。”
秦青衣鬆开手,丝帕上留下了深深的指痕。
“他看我的眼神,不像是在看一个女人,也不像是在看一个仇人。”
“那像什么?”
“像是在看一块……磨刀石。”
秦青衣深吸一口气,嘴角勾起一抹冷艷的笑。
“不过,没关係。”
“石头磨刀,刀利了,石头也就碎了。”
“但若是这块石头里,藏著金刚砂呢?”
她摸了摸袖中那把名为“红顏”的短剑。
红顏通常薄命,但红顏,也往往索命。
“回府。”
秦青衣淡淡吩咐道。
“告诉父亲,这件喜袍,我要用最好的金线,最红的绸缎。”
“我要把他……裹得严严实实。”
马车加速,消失在茫茫风雪之中。
雪落无声,瞬间覆盖了车辙。
风雪中,两人的第一次交锋,无声无息地落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