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六章 番外:宫墙之外(六)(2/2)
苏纪之观察著她的神色,再次开口,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酥酥,如今皇上后宫空置,心思似乎全在寻你。你可还愿……回宫?”
回宫?
苏酥下意识地摇了摇头。
那个地方,承载了太多不快乐的记忆,前世的惨死,今生的心冷,重重宫墙如同枷锁。
如今这山间自由的空气、畅快的呼吸、毫无负担的笑容,才是她真正想要的生活。
即使他解散了后宫,即使他悔不当初,那道深深的裂痕,那份被彻底浇灭的炽热与信任,还能回到从前吗?
她不知道,也不敢再去赌。
“既已出来,我不想再回去了。”她轻声而坚定地说。
苏纪之似是鬆了一口气,又似是嘆息,他正色道:“好,哥哥明白了。既然如此,此地恐怕已非绝对安全。皇上的人盯江南盯得紧,哥哥这次来,恐怕也已引起注意。你得准备离开了。”
“离开?去哪儿?”
“去更广阔的地方。”苏纪之眼中泛起一丝鼓励的笑意,
“你不是早就想看看这天下山川吗?趁此机会,出去走走,游歷一番。父亲已为你准备了新的身份文牒和足够的银钱,还有可靠的人暗中护卫。你想去江南古镇,还是蜀中奇山,或是岭南风光,都可隨心所欲。待你游歷够了,倦了,想安稳了……”
他压低了声音,“便悄悄回京城来。”
“回京城?”苏酥讶然。
“最危险的地方,或许最安全。皇上掘地三尺在江南寻你,恐怕想不到你会主动回到他眼皮子底下。父亲在京城远郊,另有一处极其隱秘的別院,届时你可安居那里。”
苏纪之將计划和盘托出。
苏酥听著,眼中渐渐燃起兴奋的光芒。週游天下!这是她从前想都不敢想的事!心中的离愁和对未知的小小忐忑,迅速被对自由的嚮往所取代。
隔日一早,天还未大亮,一辆不起眼的青帷马车便从山居另一条更为隱秘的小径悄然驶出。
苏酥换上了寻常富家小姐的装扮,带著春兰秋菊,满怀憧憬地踏上了她的旅程。
而她离开后不到三日,另一队风尘僕僕的人马,在苏纪之“有意无意”的引导和夜影暗中的追踪下,终於找到了这片隱匿於深山的宅院。
歷千撤几乎是衝进宅门的。
然而,庭院寂寂,梅香依旧,池鱼悠游,却已人去楼空。正房桌案上,一盏茶尚且微温,仿佛主人刚刚离去。
他发疯似的搜寻每一个房间,推开每一扇门,只看到收拾得整洁却空荡的屋舍,以及后园草坡上,那只被遗忘的、色彩鲜艷的蝴蝶纸鳶,孤零零地躺在草地上。
陈管家垂首恭立,一问三不知,只说是主人家的外甥女前来小住,日前已告辞归家去了。
歷千撤站在苏酥曾经奔跑嬉戏的草地上,手里紧紧攥著那只纸鳶,指节捏得发白。
夕阳將他的影子拉得孤长。又一次……晚了一步。
她就像一缕抓不住的山风,一片留不住的流云,明明近在咫尺的气息尚未散尽,却已悄然远遁。
愤怒、懊悔、无力感……种种情绪汹涌过后,最终沉淀下来的,是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与更为顽固的执念。
“查。给朕继续查!她一定还在江南!挖地三尺,也要给朕找出来!”他的声音沙哑,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帝王威压。
然而,这一次,苏酥的踪跡如同匯入大海的溪流,彻底消失了。
她仿佛精通了反追踪的术法,路线飘忽不定,时而在西湖泛舟,时而在黄山观云,时而又出现在岭南品荔。歷千撤的人疲於奔命,却总是只能抓到一点虚无的尾巴。
一年,又一年。
歷千撤的鬢角,悄然染上了霜色。
他依然是那个勤政的帝王,平西南,定边患,开海禁,抚民生,將国家治理得井井有条。
只是,他再也没有选秀,后宫一直空置。
他变得愈发沉默,偶尔会独自站在宫中最高的楼台上,望著南方的天空出神。
他再也没有去过苏府逼问,只是偶尔,会在年节时,给苏沐风一些额外的、沉默的赏赐。苏沐风每次都恭敬谢恩,眼神复杂。
殊不知,在他固执地將搜寻重心放在江南乃至更远之地时,他苦苦寻觅的那个人,在歷时两年的游歷后,早已带著满身的风尘与故事,悄然回到了京城,隱居在京畿一座偏僻小镇的幽静別院里。
又是一年上元將至,小镇虽不若京城繁华,却也掛起了零零星星的灯彩。
歷千撤再一次收到关於京畿某镇疑似有年轻独居女子形跡特別的密报时,心中那已近乎麻木的某处,竟又突兀地悸动了一下。
几乎是不抱希望,却又无法抑制地,他再次微服出宫,直奔那座小镇。
冬日的阳光带著稀薄的暖意,镇外小河蜿蜒,一座青石拱桥静臥其上。
歷千撤心事重重地信步走上桥头,目光无意识地掠过桥下河畔正在驻足看民间艺人捏麵人的几个戴帷帽的女子身影。
其中一人,身著浅碧色衣裙,身姿窈窕,帷帽的轻纱被微风轻轻拂动。
仿佛有某种无形的牵引,桥上的他,鬼使神差般地顿住了脚步,目光牢牢锁住了那个背影。
与此同时,桥下的她似乎感应到什么,恰好回首,隔著摇曳的柳枝与潺潺流水,仰头望向桥面。
四目相对。
时间在剎那间凝固。
喧囂的市井之声如潮水般褪去,整个世界仿佛只剩下桥,流水,和这对隔著短短距离、却仿佛分离了一生的人。
歷千撤猛地僵住,瞳孔骤缩。
那身影,那即使隔著轻纱也依稀可辨的轮廓……是他魂牵梦縈、焚心刻骨了无数个日夜的模样!他死死地盯著,不敢眨眼,仿佛一眨眼,这幻影就会消散。
心臟在胸腔里疯狂擂动,撞击得他肋骨生疼。
一股巨大的、混杂著极度狂喜与不敢置信的洪流衝垮了他所有的冷静自持,瞬间冲红了眼眶。
泪水毫无预兆地涌出,顺著他清瘦凹陷的脸颊滚落,滴在冰冷的石桥栏杆上。
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唯有那滚烫的泪,和微微颤抖的身躯,泄露著內心翻天覆地的震撼与失而復得的巨大衝击。
桥下,苏酥也愣住了。帷帽后的眼睛,驀然睁大。
儘管他一身寻常锦衣,形容憔悴消瘦,与记忆中那个总是威严或沉鬱的帝王相去甚远,但那深邃的眉眼,那此刻死死凝望著她的、仿佛蕴含著无尽痛苦与渴望的眼神……
是他!真的是他!他怎么会在这里?他……为何看起来如此苍老,如此悲伤?
那顺著脸颊滑落的泪,竟像灼热的火星,烫在了她的心口。
一股酸涩毫无徵兆地衝上鼻尖,视线瞬间模糊,眼眶不受控制地红了起来。
为何……心会这样乱?为何看到他流泪,自己也会想哭?不是已经决定放下,已经安於平静了吗?
风静静地吹过,拂动她的面纱,也吹动他衣袂。
两人就这样隔著一段石桥的距离,一动不动地对望著,中间是流淌的河水,是三年的光阴,是生死误会的沟壑,是难以言说的痛与憾。
良久,歷千撤极其缓慢地、试探性地向前迈了一小步,像是怕惊飞一只易逝的蝶。
他的目光紧紧缠绕著她,嘴唇翕动,终於找回了嘶哑的声音,那声音轻得仿佛梦囈,却又重得砸在彼此心上:
“酥……酥?”
苏酥闻声,浑身轻轻一颤,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却又停住。
隔著朦朧的泪眼,看著那个一步步小心翼翼向她靠近的、流泪的男人,千般思绪,万种情绪,在胸中翻涌激盪,最终化为一片空白,唯有心悸如鼓。
青山依旧在,几度夕阳红。人未老,情难销。
他漫长的、无望的寻找,似乎终於望见了一丝微光。
而她固守的平静心湖,也被这一眼,投下了再也无法忽略的涟漪。
歷千撤的漫漫追妻之路,或许,才刚刚开始。
………………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