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7章 我该杀了你(1/2)
楚国就是雨多。
仿佛从我来了郢都开始,就没完没了地下,暮春也好,长夏也罢,入了秋也断断续续地下个不停,是我见得少了,不曾听闻其他地方也似楚国一样下雨。
眼下的雨就这么一滴接一滴地往下落,轻易就把我仅有的一层素纱里袍打得湿漉漉的,打得这具就要飘起来的身子沉沉地贴著木地板。
再打下去,就要將我的身形洇得通透,洇得一览无余了。
来时知道这是江陵的高门,想必青堂瓦舍,似铁打铜铸,牢不可破,那又是何处瓦当破败,漏下了这许多雨水来?
我不知。
我在混沌中似乎被舒展开身子,不再蜷著。
朦朧中知道有一双手在寸寸轻抚,轻抚中夹著道不尽的悵然,我的浑圆,腰身,还有肿胀的膝骨,全都在那人掌中,我的神魂在这轻抚中不能轻盈自在地盪出去。
身上滚烫,恍惚间回到了象行山里破败的庙宇,就在那座荒芜了不知多少年的山神庙里,曾有人也似我这样发著冷,我曾宽衣解带,为那人暖过身。
从前与如今的境况似乎一下就掉了个儿,我在迷离中暗暗嘆著,审问著自己,昭昭,你怎么就那么傻呢,你到底什么时候才能真正长大,什么时候才能做个手起刀落,不再这么优柔寡断摇摆不定的人啊。
丝帛製成的华袍摩擦著我的肌肤,我在残存的意识里想要躲著那人,至少躲开將將烙伤的腰身,才烫破了皮肉,必定疼极了。
可那华袍挨得极近,那轻薄的素纱里袍形同於无。然也奇怪,腰身就那么被摩挲著,却並没有一点儿烫伤后的烧燎与刺痛。
似有下頜蹭在我的颈窝,也亲吻咬噬著我的颈窝与胸口,有我熟悉的声音,含含糊糊地叫我的名字,他叫我,“昭昭...........”
我在想,是谁在叫我呢?
谢先生大多叫我“小九”,因而“小九”是属於谢先生的。
昭昭呢?
如今待我好的人实在不多,平等地唤我“昭昭”的人也实在屈指可数,因而我想,这轻柔破碎的声音必是大表哥的。
是大表哥来了。
他知道我在受苦,在等他,因而就来了,他是多好的人啊,从也不叫我等上太久,你说这样的大表哥,我怎会不喜欢,不掛念呢。
我在腾腾兀兀中呢噥应了一声,“大表哥............”
不管是当面,还是梦里,叫起大表哥的时候怎么心里就那么委屈,委屈地想要好好地大哭一场呢?
我滚著眼泪求他,“回家............大表哥............回家............”
可大表哥没有应我,还不知为何突然就咬起了我的唇瓣,把我的唇瓣咬出来“砰”的一声,一股浓郁的血腥味旋即就呛进了口中。
这血腥气拉回了我残存的意识,破处的疼使我委屈地哭了起来,“疼...........大表哥..........疼...........”
一旁的人就在我耳边恨恨地道了一声什么,我凝神去听,去分辨,那人说的是什么呢?
哦,他好似悵悵地嘆了一声,“我该杀了你。”
这才意识到要杀我的人到底是谁,哪里是大表哥,也不会是关长风,东虢虎,是公子萧鐸啊。
是啊,那因何不杀呢。
眸光涣散,凝不到一处,我心里鬱郁地嘆,早就该了断了,怎么就没有了断呢。
他杀我易如反掌,我杀他的机会也比比皆是,怎么就拖拖磨磨,拖到了这个时候啊。
我在昏沉中想,萧鐸也好可怜。
在他心里,我是个娼妓,可他明知是娼妓也还是不肯放手。
不肯把我丟去军中,丟去女閭,丟给东虢虎做侍奴儿。
非得留我在眼前动怒,扎心。
因而一时,也说不清谁更可怜。
青鼎炉里的炭火似乎烧得更旺了,初时被审问大半日,也冷了大半日,我知道旁边很暖和,可不愿意朝著那暖和的地方凑去。
知道一旁不是大表哥,就不该向不是大表哥的人凑去。
华袍一去,那人再没有碰我,也再不曾说话,室內静得只有火星子炸裂的声响,头重脚轻,身上疲软,早累极了,也早乏极了,就在这火星子炸裂的声中沉沉昏睡过去。
这一睡就是很久,也做了许多的梦啊。
梦里镐京宫宴。
梦见父王赐酒。
原本我外祖父申侯也在这一场宴饮之中,可他在赐酒前匆匆离席,再就没有回来过。
梦见楚、虢、郑三国王侯一一饮了鴆酒,也一一倒在了王城华艷繁复的地毯上,在这华艷繁复的地毯上吐血而亡。
梦见宫宴上的公子萧鐸抱著他七窍流血的父亲,那双美极的凤目之中水雾翻滚,沿著苍白没有血色的脸颊滚下了两行泪来。
他必爱极了自己的父亲吧。
他父亲为他取字“承君”,赐名为“鐸”,文事奋木鐸,武事奋金鐸,公子萧鐸的名字,曾寄託了楚先王很大的期望吧。
他抱著自己死去的父亲痛哭出声。
我只在那一回见过他痛哭出声,只那一回,那一回后,再也没有了。
我在梦里走马观灯。
梦见暮春开满杏花的章华台。
梦见镐京大乱。
梦见在楚、虢、郑三国的人马之外,还有犬戎的兵马提刀衝杀进了王城。
刀枪剑雨,有那么多的人吶,杀得镐京尸横遍野,血流成河。
我看见自己牵著宜鳩的小手站在宫中宽阔的大道,在漫天的火光中看见犬戎的兵马中央簇著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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