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0章 血珠连成红线(2/2)
別人眼中的亡命打法,在顾天白手中却是呼吸之间、进退之隙的精密算计:收手如鹰敛翼,撤步似蛇缩身,借著朝阳初升时最精纯的天地灵气,將每一缕新生劲力反覆叠加、淬炼、提纯。
而那个被老者一掌推入三年前战局的顾天白,虽四肢僵滯、发力不畅,却隔著时光回望,愕然发现——当年那个自己,竟疯得如此彻底。
这哪还是背水一战?分明是拿命当柴火,一把火烧穿生死关!
此刻的顾天白,终於读懂了当年的心魔。
被至亲至信之人捅刀的滋味,岂止是痛?那是心口结痂、血肉生锈,执念早已蚀骨,只差一步,便是走火入魔。
“破境!”
年岁最长、见识最广的寧谓失声惊叫。
其余几人更是目瞪口呆——破境之说,他们只在野史残卷里瞥过只言片语;家族耗尽心血搜罗来的所谓顶尖功法,不过循序渐进、稳扎稳打;
那些传说中可遇不可求的绝世秘典,也从未提及这般逆天而行的跃迁之法。如今活生生撞见,谁不心神俱震?
姚苔手中刀剑早失了爭胜之心,双刃交叉护胸,身形如离弦之箭暴退——本就是被逼而来,眼下又搅进一位九转境老怪物的生死局,他可不想把命搭在这儿。
俞秧禾反应更快,耳朵刚听见“破境”二字,脚尖已猛点地面,腾空纵跃近丈,几个闪身便抽身战圈之外。
井现天见状,哪还敢硬撑?立刻生出退意——五个人扛压尚且吃力,剩下三个?那不是找死?
唯有寧家兄弟,杀红了眼,浑然不觉退路。
寧谓虽体格魁梧、性情持重,却架不住弟弟出手如毒蝎扑食,招招不留余地,只得咬牙硬顶,边挡边寻脱身之机。
这等吞吐天地、顛倒阴阳的气机流转,瞬息万变,诡譎难测。
下一拳轰中寧澎胸口的同时,寧澎肘尖已如铁锤般撞上顾天白天灵——
脑海嗡然炸裂,三年后的顾天白如断线纸鳶,被一股无形巨力狠狠拽离战场,踉蹌腾空,旋即俯瞰而下:三年前的自己脚下大地震颤,尘烟裹著晨雾翻腾衝天,天地混沌,万物失色。
双鬢斑白的老者隔空一摄,顾天白便如落叶般被吸回身侧;隨即足尖轻点,身形掠地而起,几个起落,已远在百丈之外。
顾天白神色沉静,目光未乱,任由摆布,只微微侧首,盯著老者,静候发问。
果然不出所料,老者倏然止步,目光投向那座已隱入云靄的山顶——峰顶雾气翻涌,人影晃动,面目难辨。他缓声道:“武夫修气,只道九转天象是一层境界,却不知天象在先、九转在后,自有其理。若真能参透此节,便豁然开朗。”
他转向那个口不能言、身不能动的年轻人,语气微沉却含讚许:“天象九转,如登高阶,一转固本,再转开窍,直至登堂入室,方知其中千变万瓦、玄机暗藏。好!当真是一门上乘心法。”
话音稍顿,他竟轻轻一嘆。谁能想到,这张总噙著暖意笑意的脸,也会浮起一丝倦色?
他望向远处渐渐散尽的烟尘。东方破晓,初阳跃出山脊,金光如刃,劈开薄雾。场中满目疮痍,廝杀未歇,却已近尾声。
溃的溃,遁的遁,唯余两人招式散乱,拳脚失章,只剩本能搏命。
老者忽问:“你可曾后悔?”
顾天白僵立如偶,目光掠过老者面庞——心底早已隱隱勾勒出此人身份,不敢断言,却也差不了几分。
老者一眼看穿他心思,朗声而笑:“我问你悔不悔,你倒先琢磨起我是谁来?不如回溯二十三载光阴,再去看看当年那个少年,是否真会为今日所行,咬牙切齿。”
话音未落,袍袖翻卷,天地骤暗又明——万物如炭火迸溅的星屑,绚烂夺目,却眨眼成空。
昼夜轮转,山河易貌,是非功过,不过弹指一挥。
“不如归去!”
这座令四夷震服、万民仰止的宫城,顾天白熟得闭眼都能描出每道宫墙的走向。
幼时进出如家常便饭,身为异姓王府公子,他是除內侍、宫娥及金吾、千牛两卫之外,最踏遍宫禁內外的外姓人。
可他从未想过,有一日会立於外城九丈高的朱雀门城楼之上,俯视脚下这座车马喧闐的西亳城。
更未曾想过,是站在朱雀门楼里,凭栏远眺。
朱雀大道照例封禁,五十丈御道笔直如尺,一头扎进宫城腹地,一头延至明德门外,如血脉贯通大周中枢,遥控八荒九州。
纵横街巷如棋枰经纬,將近乎方正的城池切得整整齐齐,块块分明,恰似黑白子落於棋盘,静伏於天地之间。
御道中分巨城,东西各列五十四坊,市井鼎沸,人潮不息,尤以东西两市为甚,摩肩接踵,喧声震耳。
所谓盛世,大抵如此。
可盛世之下,青天白日,被红绸粉帐、灯影酒香裹得密不透风的平康里,却已血气翻涌。
数名西域装束的汉子狂奔穿巷,靴底颳起碎石,只为甩掉身后那个紧咬不放的年轻人。
年轻人浑身是血,手握一根临时捡来的木棍——断口嶙峋,锯齿般残差,一路拖行,血珠连成红线,腥气扑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