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8章 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2/2)
他向来如此,信不信一个人,全凭第一眼撞上的那股子气。
眼缘。
说来也怪,这些年,他还没看走过眼。
凌山鸞心思细密,一点就透,当即皱眉:“出事了?”
顾天白迟疑片刻。这事牵扯太广,他不愿多口,更怕节外生枝,斟酌再三才开口:“不便细讲。只提醒你一句——近来寨子里,怕要起风浪。你若信得过我,今夜起就把信得过的人悄悄拢一拢,留条后手。”
凌山鸞心头一凛。习武之人耳聪目明,对祸福之兆向来比常人敏感三分,一听这话,脊背便泛起一层凉意。
“不方便说?”他眉头拧得更紧。
顾天白摇头:“你若信我,照做便是。还有——从今晚起,直到尘埃落定,谁的话都別轻信,包括……你自己听见的。”
天边那轮残月,只剩窄窄一道银鉤,冷光稀薄,连近在咫尺的两张脸都照得模糊不清。
顾天白目光掠向山寨最高处的阁楼,心知那双眼睛,此刻怕已失了准头。
他又想起九宫燕那手以假乱真的易容术——瞒天过海这么久,竟无一人察觉。
离奇,莫测,邪门。
“连我也不例外。”
照例靠著假睡来养神。这门功法和佛家的止观、道家的守一截然不同,並不强求心如止水、万念俱寂;
它被江湖人唤作“霸体诀”,走的是一条极尽刚烈的路子——旁门炼气术再怎么千变万化,终究绕不开精气导引、周天运转的老理儿,而它却把“气”的用法榨到了骨头缝里:从初入门的吐纳,到登临天象境的吞吐风云,全凭一口气层层叠叠、节节攀升,练至巔峰,真能搅得山崩地裂、星坠云溃。
可修炼法子本身,偏偏简陋得近乎寒磣:就是一遍又一遍,推著气在筋络里打转。
这功法面相老实,翻来覆去就那么几句话,像块嚼不烂的干饃,初看无甚稀奇;可一旦沉进去,才知里头藏的是惊雷。
“九停九行”便是明证。
当年家里那位在庙堂上被人称“铁脊樑”、在江湖中又被唤作“老倔驴”的老爷子,硬是顶著全家上下反对,拍板让顾天白修这门从未见诸典籍、连名字都透著古怪的心法。
闔府上下对他又是敬重又是怵得慌——藏书楼里堆著几十种有根有据、前贤亲授的秘传,老爷子偏不许碰,非挑这本连抄本都没几页、来歷成谜的邪门玩意儿。
顾天白至今记得,那几天满屋子吵得鸡飞狗跳,从日头刚露脸一直嚷到月亮爬上树梢,他这个正主反倒被晾在角落,连问一句“你想不想练”都没人搭理。
最后老爷子鬍子一翘、茶盏一摔,这事才算定死。如今回想起来,倒有点哭笑不得。
可十年苦修下来,除了每逢生死关头豁命一搏时,体內那股越积越厚、越压越沉的磅礴劲力,以及日復一日靠假寐攒下的精神头,似乎也没啥拿得出手的变化。
殊不知身在局中,反倒看不清自己已如井蛙窥天,眼界窄了。
只因小丫头红枣抢了他惯坐的软榻,三公子顾天白只得蔫头耷脑搬了把竹椅,挪到门口去凑合。
可这一回假寐,却被一股排山倒海的雄浑气浪骤然掀醒——那气劲蛮横霸道,竟將周遭气机尽数震散!
天光早已大亮。
往常辰初必醒,今早睁眼一瞧,檐角浮金泼洒,分明已过了巳时。
更叫人心头髮毛的是:他竟是被人强行惊醒的。
顾天白猛然坐直,急急搜寻那股气机来处,目光扫过厅堂,却见红枣早已不见踪影,只余一方小褥叠得方正,静静搁在圆凳上。
她何时起身的?自己竟毫无察觉?
他茫然扭头望向偏房,门扇紧闭,窗纸完好,一切如常;可自己怎会睡得这般死沉?按说这时候姐姐早该推门唤他起身,怎会迟迟不至?红枣又溜去了哪儿?
他撑著椅子扶手起身,脚下一软,身子猛地晃了晃,险些栽倒在地——双腿虚浮无力,轻飘飘踩在棉花堆里,半点使不上劲。
扶住门框稳住身形,他低头盯住自己的腿,眉头越锁越紧:这种空荡荡、软塌塌的虚弱感,他竟记不清有多久没尝过了。
习武多年,筋骨早已淬炼得铜浇铁铸,纵使连熬三天三夜、或是三年前那次血战之后脱力昏厥,也从未如此刻这般,连抬腿都像提著两袋湿沙。
他张嘴喊了声“姐”——声音却像被掐住了喉咙,一丝未出。
自己竟听不见自己说话?
他再试一次,这次连嘴都张不利索,唇舌僵滯,似被无形丝线捆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