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寒夜相偎(2/2)
又过了一会儿,她说:“你身上很暖。”
这话说得很轻,像一句无意识的囈语,又像一种含蓄的感谢。审食其不知该如何回应,只能含糊地“嗯”了一声。
“小时候,”吕雉忽然开口,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在沛县,冬天也这么冷。我家不算富裕,炭火要省著用。夜里冷了,我就和妹妹挤在一个被窝里,互相取暖。”
她顿了顿,似乎在回忆:“后来嫁给刘季,他总不在家。冬天夜里,我一个人睡,就抱著枕头,想像那是个暖炉。”
这些话,她从未对任何人说过。也许是因为病中脆弱,也许是因为这黑暗和温暖让人卸下防备,也许是因为——这个拥抱让她想起了久违的人间温度。
审食其静静地听著。他能想像那个画面——年轻的吕雉,在沛县的冬夜里,独自抱著冰冷的枕头,等待一个不知何时归来的丈夫。
“再后来,”吕雉的声音低下去,“有了盈儿和元儿。冬天夜里,我就抱著他们睡。小孩子的身体,总是暖烘烘的,像个小火炉。”
她的声音里有一丝难以察觉的颤抖。审食其知道,她在想她的孩子。
“他们会平安的。”他轻声说,“汉王会保护好他们。”
吕雉没有回应。她只是又往他怀里缩了缩,像寻求最后一点温暖的小兽。
这一夜格外漫长。
审食其一直保持著同一个姿势,手臂渐渐麻木,但他不敢动,怕惊醒怀中好不容易睡去的女人。火盆里的炭块慢慢燃尽,火光渐弱,屋里重新冷起来。但两人的体温交织在一起,竟也勉强抵御了寒意。
天快亮时,吕雉的体温终於恢復正常。她睡得很沉,呼吸均匀,眉头舒展开来,脸上那层病態的潮红也褪去了。
审食其这才轻轻鬆开她,小心翼翼地起身。他的身体僵硬得几乎无法动弹,手臂麻得没有知觉。他活动了一下筋骨,重新给吕雉盖好被褥,又往火盆里添了些柴。
窗外的天色泛出鱼肚白。雪停了,世界一片素白。
审食其站在窗边,望著院子里厚厚的积雪,心中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
昨夜的那个拥抱,那种亲密接触,那种体温交融的感觉,已经超越了主僕的界限,甚至超越了这个时代男女之间应有的距离。
这会產生什么后果?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从昨夜起,他和吕雉之间的关係,已经发生了微妙而不可逆的变化。不再是单纯的主僕,不再是简单的囚徒与同伴。多了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基於身体记忆的亲近感。
门被轻轻敲响。老赵的声音传来:“审舍人,送热水来了。”
审食其打开门。老赵提著陶壶站在门外,看见他眼下的阴影和疲惫的神色,又看了看炕上沉睡的吕雉,似乎明白了什么。
“夫人好些了?”老赵压低声音问。
“热度退了,睡下了。”审食其接过陶壶,“多谢老人家。”
老赵点点头,眼神复杂地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审食其关上门,用热水浸湿布巾,轻轻给吕雉擦拭额头和脸颊。她的皮肤温热,但不再滚烫,脸色也恢復了正常的苍白。
吕雉被这动作惊醒,睁开眼睛。那双杏眼里还有些迷茫,但很快恢復了清明。她看著审食其,看著他手中的布巾,又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被褥和他单薄的里衣。
昨夜的一切,她都记得。
两人对视片刻,谁也没有说话。空气中瀰漫著一种微妙的尷尬,又掺杂著某种心照不宣的默契。
终於,吕雉先开口,声音恢復了往日的平静:“昨夜,多谢你了。”
“小人分內之事。”审食其低头道。
“分內之事……”吕雉重复这个词,嘴角露出一丝意味不明的笑意,“审食其,你总是知道该说什么。”
审食其不知该如何回应。
吕雉撑著坐起身,拢了拢散乱的头髮。她的动作依然虚弱,但眼神已经恢復了那种惯有的冷静和锐利。昨夜那个脆弱寻求温暖的女人,仿佛只是高烧中的幻觉。
“今日感觉如何?”审食其问。
“好些了。”吕雉说,“就是还有些乏力。”
“您再休息一日,我来照料太公。”
吕雉点点头,看著他:“你自己也当心,別累病了。”
这话里的关切很淡,但审食其听出来了。他心中一暖,躬身道:“小人明白。”
他退出北屋,轻轻关上门。院子里,太公已经起来了,正哆哆嗦嗦地在井边打水。审食其连忙过去帮忙。
晨光照在积雪上,反射出刺眼的光芒。新的一天开始了,楚营依旧,囚禁依旧,但有些东西,已经悄然改变。
审食其扶著太公回屋,生火做饭,照料起居。一切如常,但他的思绪却不时飘回昨夜——那个黑暗温暖的房间,那个拥抱,那些低语。
他知道,从今往后,他看吕雉的眼神,吕雉看他的眼神,都不会再和从前一样了。
而在这乱世之中,这种微妙的变化,会带来什么,谁也无法预料。
他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院门外传来號角声,楚军又开始了一日的操练。雪地上,一行马蹄印延伸向远方,不知通往何处。
审食其站在院中,望著那行蹄印,心中忽然涌起一个念头:
也许,昨夜的那个拥抱,不仅温暖了吕雉,也温暖了他自己。在这个冰冷的世界里,至少还有一点真实的人间温度,值得珍惜,值得守护。
哪怕这温度,来自一个註定要走向权力顶峰、双手註定要沾满鲜血的女人。
他转身回屋,开始准备早饭。
雪后的阳光照进小院,明亮而清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