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寒院病榻(2/2)
看守犹豫了一下,看向南屋。屯长走出来,听了匯报,打量审食其几眼。
“一刻钟。”屯长冷冷道,“找到找不到,都得回屋。”
“多谢军爷。”
审食其躬身道谢,然后走进雪中。小院不大,约莫十丈见方,除了井和柴堆,就是一片冻硬的泥地,如今被雪覆盖。他蹲下身,在墙角、屋檐下仔细寻找。
蒲公英、车前草、薄荷……这些常见的草药在冬季很难找,但也许有残存的枯叶或根茎。他用手扒开积雪,在冻土上摸索。
手指冻得通红,几乎失去知觉。但他强迫自己继续找。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就在一刻钟將尽时,他在井边石缝里,发现了几株乾枯的植物——是薄荷,虽然叶子已经枯萎,但茎秆还在,凑近能闻到淡淡的清凉气息。
他小心地拔起几株,又在水沟边找到一些枯黄的蒲公英叶子。不多,但或许有点用。
“时间到了。”看守催促。
审食其捧著那些枯草回到北屋。他將草药在陶碗里捣碎,加入热水,泡出一碗草绿色的汁液。药味苦涩,带著薄荷的清凉。
“夫人,喝点药。”他扶起吕雉。
吕雉迷迷糊糊地喝了几口,皱起眉:“苦……”
“是薄荷和蒲公英,能退热止咳。”审食其说。
吕雉勉强將药喝完,重新躺下。审食其守在旁边,每隔一会儿就探探她的额头。
傍晚时分,老赵来送晚饭。见审食其从北屋出来,老赵低声问:“夫人怎样?”
“发热,咳得厉害。”审食其接过食盒,“老人家,可否多给些热水?再有些姜最好。”
老赵摇摇头:“姜是稀罕物,营里也没有多的。热水我再去討些。”
他提著陶壶去了南屋,和看守说了几句,回来时壶里装满了热水。
“多谢。”审食其道谢,又压低声音问,“营中这两日可有什么动静?”
老赵左右看看,声音压得极低:“听说霸王要出兵了。具体不知,但主营这几日调动频繁,粮草车马往来不绝。”
审食其心中一凛。项羽要再攻滎阳了。这意味著什么?他们这三个人质的价值,是会上升,还是下降?
“还有,”老赵补充,“范亚父这几日似乎身子不爽,很少出帐。营里事务多是钟离昧和项伯大人在处理。”
范增病了?审食其脑中飞快闪过歷史记载——范增正是在这个时期被陈平离间计所害,最终愤而离去,病逝途中。难道时间点已经到了?
“多谢老人家告知。”审食其郑重道谢。
老赵摆摆手:“互相照应吧。这世道,能活一天是一天。”
送走老赵,审食其端著晚饭进了北屋。吕雉勉强坐起,喝了几口粥,又喝了碗草药,精神似乎稍好一些。
“方才老赵说,”审食其压低声音,“范增似乎病了,营中事务多由钟离昧和项伯处理。而且楚军可能近日要出兵。”
吕雉的眼睛亮了一下,那两簇炭火重新燃起些许光芒。她沉思片刻,低声道:“范增若真病了,或是……失势了,对我们是好事,也是坏事。”
“怎么说?”
“好事是,范增此人重规矩,讲道理,但也最难对付。他若不在,项羽行事或许会更……直接,但也更易露出破绽。”吕雉顿了顿,“坏事是,项羽身边少了能劝諫的人,行事会更加暴烈。我们的处境,可能更危险。”
审食其点头。这就是权力的游戏——一个环节的变化,会引发连锁反应,而他们这些棋子,只能被动承受。
“还有,”吕雉继续说,“楚军若出兵,营中守备必会减弱。这是机会,但也是考验——考验我们有没有能力抓住机会。”
她的话里有一种近乎冷酷的清醒。即使病中,她依然在算计,在谋划。
审食其看著她,忽然问:“夫人,您恨汉王吗?”
这话问得突兀。吕雉愣了一下,隨即笑了,那笑容苦涩:“恨?有用吗?我现在只想活著,活著见到盈儿和元儿。至於刘季……”她顿了顿,“他是好是坏,是对是错,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我是他的妻子,这个身份改不了,那就得把这个身份用到极致。”
她说得如此现实,如此清醒。没有怨妇的哀嘆,没有妻子的柔情,只有生存者的计算。
审食其心中震动。这才是乱世中女人的生存之道——依附於男人,却又超越情感,將身份转化为筹码,在绝境中杀出一条血路。
“我明白了。”他说。
夜深了,雪渐渐停了。月光从破窗照进来,在地上投下清冷的光斑。
审食其守在吕雉炕边,每隔一会儿就给她餵点水,探探体温。后半夜,她的热度似乎退了一些,呼吸也平稳了些,睡得沉了。
月光下,她的脸显得柔和许多,那些白日里的刚强和算计都隱去了,只剩下一个病中女人的脆弱。睫毛在脸颊上投下阴影,嘴唇乾裂,眉头微蹙,像是在梦中依然忧虑。
审食其轻轻给她掖好被角,走到窗边。
院中积雪泛著冷光,南屋的看守在打瞌睡,头一点一点的。整个世界安静得可怕。
他想起穿越前的日子。那些在图书馆查资料的深夜,那些修改论文的焦灼,那些为未来规划的憧憬。那些曾经真实的生活,此刻遥远得像一场梦。
而这里,这个寒冷的冬夜,这座囚禁的小院,这些复杂的人物,这些残酷的算计——这些才是真实的。
他必须接受这个现实。必须放下穿越者的优越感,放下对歷史知识的依赖。在这个世界,他是个弱者,是个囚徒,是个隨时可能死去的小人物。
但他不想死。
他要活著,要看著刘盈登基,要看著吕后掌权,要看著这个时代如何走向他既熟悉又陌生的未来。
而要活著,就必须顺势而为,伺机而行。
像水一样,遇到岩石就绕行,遇到缝隙就渗透,遇到低谷就蓄势。不能硬碰硬,不能暴露太多,不能让別人看出你的特別。
项伯说得对——聪明人,该知道什么时候装糊涂。
从今天起,他要做个“糊涂”的审食其。一个忠心但平庸的舍人,一个努力照顾主母的僕人,一个对局势懵懂无知的囚徒。
至於那些歷史知识,那些超越时代的见识——要深深埋藏,只在最关键的时刻,用最隱蔽的方式,悄悄撬动命运的槓桿。
审食其轻轻走回炕边,看著吕雉沉睡的脸。火光跳跃,在她脸上投下温暖的影子。
这个女人,是他在这乱世中最重要的盟友,也是最危险的伙伴。她精明、冷酷、清醒,但也坚韧、果敢、有魄力。跟著她,或许能走出一条生路。
但也要小心,不能被她的光芒吞噬,不能成为她棋盘上任人摆布的棋子。
他要找到自己的位置——在她身边,又保持独立;为她所用,又不完全依附。
这是一条危险的钢丝,但他必须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