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八级工的绝唱(1/2)
从早上八点开始,红星轧钢厂的上空就瀰漫著一股子让人透不过气的低气压。
往常这时候,各个车间早就热火朝天了,机器轰鸣声能把人的耳朵震聋。可今天,大伙儿干活都有些心不在焉,眼神时不时往那一排掛在电线桿子上的高音大喇叭上飘。
谁都知道,昨天厂里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大事。厂长被抓,一大爷被拷,这天都塌了一半,总得有个说头。
“滋滋——滋滋——”
突然,一阵尖锐的电流声把所有人的神经都狠狠拉扯了一下。
紧接著,那个平日里只播报“劳动竞赛”和“好人好事”的广播,毫无徵兆地掐断了激昂的进行曲。取而代之的,是广播员那严肃、冰冷,甚至带著几分审判意味的女中音:
“全体职工注意!全体职工注意!”
“现在立刻停下手头工作!播报一份厂党委及纪律检查委员会的联合紧急处理决定!”
一车间。
正在车床前拿著卡尺发呆的易中海,手猛地一抖。那把跟了他几十年的精钢卡尺,“噹啷”一声掉在了满是铁屑和油污的水泥地上,摔了个口子。
若是搁在以前,这等於要了他的命,他能心疼半天。
可现在,他连腰都弯不下去,整个人僵在那儿,像根朽木。
周围的工人们,“哗啦”一下全都停了手。几百双眼睛,像是几百盏聚光灯,在这个清冷的早晨,齐刷刷地打在了那个曾经威风八面、连车间主任都要敬让三分的“一大爷”身上。
那眼神里,有震惊,有鄙夷,有嘲讽,唯独没了敬畏。
广播还在继续,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剔骨的尖刀,精准地扎进易中海最痛的地方:
“……原一车间八级钳工易中海,身为老职工、老党员,深受组织信任,却不思进取,反而道德败坏,法纪全无!”
“经公安机关查实:易中海伙同社会閒散人员及家属,长期在居住地实施『家天下』式的霸权管理!欺压烈属,非法侵占他人房屋!並在组织调查期间,对受害者进行恐嚇、排挤、乃至试图抢劫!”
“其行为严重损害了工人阶级的形象,性质极其恶劣!影响极坏!”
广播员的声音顿了一下,似乎是在换气,也被接下来的惩罚条款给震慑到了:
“虽因当事人顾全大局予以谅解,且其认罪態度尚可,公安机关免予刑事起诉。但厂纪国法不容践踏!”
“经厂领导研究,给予易中海如下处分:”
“第一,立刻开除党籍!撤销『先进生產者』、『技术標兵』、『道德模范』等一切荣誉称號!收回歷年颁发的奖状及奖金!”
“第二,保留厂籍,实行『留厂察看』,以观后效!其职务等级一擼到底!”
“第三……”
广播员的声音陡然拔高,透著一股肃杀之气:
“其工资待遇,由原本的99元八级工標准,即刻降为37.5元二级工標准!”
“轰——!!!”
这话刚落下,整个一车间就像是炸了锅的开水,彻底沸腾了。
“我是不是听错了?三十七块五?”
“我的个乖乖!这也太狠了!这直接是从天上给踹进泥坑里了啊!”
“九十九变成三十七?这不仅仅是腰斩,这是直接斩到了脚后跟啊!”
工人们窃窃私语,那声音嗡嗡的,像是无数只苍蝇在易中海耳边飞。
易中海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这一刻,他感觉身体里的血都凉透了。为了站稳,他不得不伸手死死抓住冰冷的车床扶手,指甲在上面划出刺耳的声音。
完了。
他的退休金,他的高干待遇,他下半辈子那种受人尊敬、吃喝不愁的优越生活,隨著这几句广播,全都化成了泡影。
三十七块五?
在这个养个孩子都费劲的年代,这点钱够干什么?他易中海这辈子什么时候受过这种穷气?
然而,李怀德的手段,从来都是要么不做,要做就做绝。
广播员接下来的话,才是真正的杀人诛心:
“虽然待遇降低,但鑑於厂里通过了重点国防订单的生產任务,工期紧、任务重。”
“责令易中海同志,必须坚守岗位!继续负责高难度精密零件的加工与打磨任务!”
“如出现消极怠工、成品率不达標、或藉故推諉,將直接开除厂籍,扭送劳动教养农场!”
“特此通报!”
广播结束了,只剩下电流的滋滋声。
一车间里,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回过味儿来了。
这哪是留厂察看?这分明就是“劳改”!是在厂里服刑!
以前是拿多少钱干多少活,八级工干八级活,那是荣耀。
现在呢?
拿著二级工的学徒工资,却要干著八级工才能干的顶级精密活儿?干不好还要被送去劳改?
这就是把人当牲口使唤,还得让你这头牲口感恩戴德没把你宰了!
“这一招……太毒了。”
角落里,一个老工友嘬著牙花子,摇了摇头,看向易中海的眼神里多了一丝怜悯,但也仅仅是一丝。毕竟苍蝇不叮无缝的蛋,这都是易中海自己作的。
“易师傅……哦不,老易啊。”
这时候,车间大门口传来了一阵皮鞋声。
车间主任王大力,手里拿著一叠厚厚的、密密麻麻的蓝图纸,背著手走了过来。
以前,王大力在这个车间里说话是不算数的,技术问题得听易中海的,见著易中海那得点头哈腰叫大师傅。
可今天。
王大力腰杆挺得笔直,像是要把这辈子的气都在今天发泄个乾净。
他走到易中海的工位前,根本没正眼看人,直接手一扬。
“啪!”
那叠沉甸甸的图纸被隨手甩在了满是油腻的车床上,溅起一小圈灰尘。
“广播都听见了吧?也不用我多废话了。”
王大力脸上掛著一丝讥讽的冷笑,眼神里没半点客气:
“这批件,是给部队做的,精度要求千分之三。全厂也就能你这双手能磨出来。”
“我知道你心里有气,嫌钱少,觉得委屈。”
“但你给我记住了!这是李副厂长给你爭取来的赎罪机会!没把你直接送大西北去吃沙子,你就该烧高香了!”
王大力伸出手錶看了看时间,语气变得极其严厉:
“今天下班前,这五个关键工件,必须给我磨出来!”
“要是废了一个料,或者尺寸差了一丝一毫……”
王大力指了指车间敞开的大门,那是通往外面的世界,也是通往深渊的路口:
“后果你自己知道。派出所的车可还没走远呢!”
说完,王大力看都没看易中海那双正在剧烈颤抖的手,转身就走。
走了两步,他像是想起了什么,突然停下脚步,转过身对著周围那群还在看热闹的学徒工吼了一嗓子:
“都看什么看?不用干活啊?!”
“以后谁也不许跟这种坏分子学,丟人现眼!咱们的一车间脸都被他丟尽了!”
“散了!”
人群鬨笑著散开,那种不再压抑的嘲笑声,像是一根根针,扎进易中海的耳朵里。
“嘿,这回老实了吧?”
“活该!谁让他心那么黑?连烈士的钱都敢抢?”
“以前还教训咱们要尊老爱幼,合著一肚子男盗女娼!我那二十块钱拜师礼算是餵了狗了!”
易中海站在那儿,孤零零的,像是一座即將崩塌的雕像。
他伸出还要那双满是老茧、曾经被誉为“金手”的手,颤巍巍地去拿那把从学徒时就跟著他的銼刀。
冰凉。
刺骨。
往日里拿到銼刀时的那种从容和自信,此刻全变成了恐惧和屈辱。
他看著图纸上那些熟悉的数据。这些曾经是他炫耀地位的资本,是他控制车间话语权的权杖。
现在,它们成了压在他背上的五指山,成了他脖子上的枷锁。
三十七块五。
干著全厂最难、最费心血的活。
还要忍受徒弟们的白眼,忍受这种从云端跌落泥潭、被人踩在脚底下的耻辱。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