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救赎的可能(1/2)
(1)
四月二十五日
乌鲁木齐的天气开始有些热了。
艾尔肯站在周敏办公室门口,手里面攥著一个档案袋,指节发白,他站了大概三十秒的样子,在这三十秒里头,他就把很多事情都想起来了。
他想起父亲。
那是他最后一次看见父亲活过来的模样。
艾尔肯深深吸了一口气,敲了敲门。
“进来。”
周敏站在窗边,背对著门,乌鲁木齐的天际线映入眼帘,远处的博格达峰在晨光中泛著金光,她没有回头,只是说:“坐吧,艾尔肯,我知道你要说什么。”
艾尔肯一怔。
“我昨晚看了你爸的案子,”周敏转身,今天她穿了件深灰色西装外套,头髮梳得一丝不苟,眼里有他没见过的东西,疲惫和怜悯,“坐下说。”
艾尔肯坐到沙发上,把档案袋放到茶几上。
“周厅,我——”
“先喝杯水,”周敏打断他,从饮水机上接了杯温水递过来,“你脸色不太好,昨晚没睡?”
艾尔肯接过水杯,並没有喝水,他的目光落在水杯上清澈的水,水面轻轻晃动,倒映著天花板上的灯光。
“周厅,我父亲以前办过一个案子,”他开口了,声音沙哑,“一九九五年,喀什,有个叫麦合木提的男孩,五岁,他的父亲是“东突”的骨干,母亲病死在逃亡的路上,按照当时的情况,这个男孩应该被收容教育,但是……”
他停顿了一下。
“但是你父亲放走了他,”周敏替他说完。
艾尔肯突然抬头,一双眼睛紧紧盯著我,声音也有些发抖,“您知道?”
周敏走向办公桌,坐下来,双手十指交叉放在桌面,她停顿了几秒才开口说:“艾尔肯,你爸爸是我觉得最棒的警察之一,可是他不是神人,他也可能会作出一些…越界的事情。”
“我在档案室找到他当年的工作笔记,”艾尔肯从档案袋里抽出一个发黄的本子,“他在笔记上写著『那个孩子的眼睛像极了我的儿子,他才五岁,他对什么都一无所知,他只是被捲入了一场他完全无法理解的风暴。』”
周敏接过笔记本,翻了两下,眉头就皱起来了。
“那个男孩……被人带走了。”
“带去了境外,”周敏合上笔记本,语气很平静,仿佛是在说別人的事。
“是。”
艾尔肯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著周敏,肩膀有点抖。
周厅,那个男的现在叫麦合木提,代號“雪豹”,是“新月会”渗透组的主要成员,也是这次“暗影计划”的主要执行者之一。
办公室里安静了很长时间。
远处传来一声汽车喇叭的鸣响,穿过城市的上空,飘向不知名的远方。
“你想说什么?”周敏终於开口。
艾尔肯转过身,直视著她的眼睛:“我想试著劝降他。”
(2)
周敏没有立刻回答。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和艾尔肯並肩站著。窗外的阳光已经变得刺眼,城市正在甦醒,车流人流开始涌动,一切看起来都那么平常,那么安寧。
“艾尔肯,你知道这意味著什么吗?”
“我知道。”
“他已经不是当年那个五岁的孩子了。他接受了三十年的洗脑,他亲手策划了多起行动,他手上可能沾著无辜者的血。”
“我知道。”
“你觉得他会听你的?就因为你父亲对他网开一面?”
艾尔肯沉默了。
他想起了昨晚。昨晚他独自坐在父亲的遗像前,喝了整整一瓶伊犁老窖。酒是烈的,烧得他胃里翻江倒海。但他的头脑却格外清醒,清醒得可怕。
他想明白了很多事情。
比如,为什么这些年来他一直无法原谅自己——不是因为父亲的牺牲,而是因为他始终觉得父亲的牺牲毫无意义。那些他父亲拼命保护的人,那些他父亲相信可以被拯救的人,最终还是走向了深渊。
比如,为什么他和热依拉的婚姻会走到尽头——不是因为他工作忙,而是因为他心里有一个永远无法填补的空洞,那个空洞叫做“怀疑”。他怀疑自己做的一切是否有意义,怀疑善良是否真的能改变什么,怀疑人性是否真的值得信任。
比如,为什么当他看到“雪豹”麦合木提的档案时,会有那么强烈的衝动——不是愤怒,不是仇恨,而是一种近乎绝望的渴望。他渴望证明父亲是对的。他渴望证明那个五岁的男孩没有彻底被黑暗吞噬。他渴望证明……救赎是可能的。
“周厅。”艾尔肯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我父亲当年放走那个孩子,不是因为心软,不是因为疏忽。他在笔记里写道:『如果我们不给他一条活路,他就只能走上死路。而一个走上死路的孩子,会变成什么?会变成魔鬼。』”
他转过身,直视著周敏的眼睛。
“我父亲赌输了。那个孩子还是变成了魔鬼。但我想再赌一次。”
周敏长长地嘆了口气。
她走回办公桌前,从抽屉里拿出一盒烟,抽出一根,却没有点燃。她只是把烟夹在手指间,看著它,像是在看著一个老朋友。
“艾尔肯,你知道我为什么一直没抽这支烟吗?”
“不知道。”
“因为我戒菸十二年了。十二年前,我的一个线人被杀了。他是个好人,一个真正的好人。他帮我们破获了一起大案,然后被灭口了。那天我抽了整整两包烟,然后我告诉自己:周敏,你不能再这样下去了。你不能让情绪左右你的判断。你必须变得冷静,变得理性,变得……像一台机器。”
她把烟放回烟盒里,合上盖子。
“但我不是机器。艾尔肯,你也不是机器。”
艾尔肯不说话,只是静静地看著她。
“你的申请,我批准了。”周敏说,“但是有几个条件。”
“您说。”
“第一,这次行动的所有细节,只有你、我、林远山三个人知道。其他任何人,包括专案组的成员,都不能知道。”
“明白。”
“第二,你有七天时间。七天之內,如果『雪豹』没有任何回应,我们就按原计划行动。”
“明白。”
“第三——”周敏顿了顿,目光变得锐利起来,“艾尔肯,我需要你向我保证一件事。”
“什么?”
“如果劝降失败,你必须亲手抓他。不管他曾经是谁,不管你父亲对他做过什么。你必须把他当成敌人。”
艾尔肯的手微微发抖。
“我保证。”他说。
(3)
四月二十五日下午三点。
艾尔肯坐在莎车老城区的一家茶馆里,面前放著一壶砖茶和一盘巴旦木。茶馆的老板塔依尔大叔正坐在他对面,用一把小刀削著一根胡杨木。
木屑纷纷扬扬地落在地上,空气里瀰漫著淡淡的木香。
“你要找的那个人,我可能有点线索。”塔依尔大叔说话的时候没有抬头,眼睛一直盯著手里的木头。
“什么线索?”
“前几天有个人来找我,说是要买我店里的老茶砖。他出的价钱很高,高得不正常。我问他是谁介绍来的,他说是一个老朋友。”
艾尔肯的心跳加快了一拍。
“麦合木提,”塔依尔大叔终於抬起头来,浑浊的眼睛里闪现出一点精明的光,“这个名字你应该不会陌生。”
艾尔肯沉默著。
是麦合木提。
“那个人长什么样?”
“大概三十五六岁,个头不高,皮肤黝黑,看上去常年在外面晒太阳,说话带著南疆的口音,但是不太纯正,好像在外头漂泊了很多年,”塔依尔大叔放下手中的木头,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最主要的是脸上有疤。”
艾尔肯的瞳孔一下子紧缩起来。
脸上有疤——这便是“雪豹”的一个身体特点。
“他现在在哪儿?”
“我不知道,”塔依尔大叔摇了摇头,“他买了茶砖就走了,没留下联繫方式,不过……”
“什么?”
“他走之前问我一句话,”塔依尔大叔看著艾尔肯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他问我说:『艾尔肯·托合提,还好吗?』”
茶馆里安静下来。
窗外传来孩子们嬉闹的声音,有人在巷子口吆喝著卖烤包子,一切都是那么平常,一切又是那么熟悉,可是艾尔肯觉得自己像是掉进了一个陌生的世界,一个所有规矩都被打乱的世界。
“雪豹”正在找他。
不是,不是在找他,在……试探他。
“塔依尔大叔,”艾尔肯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他自己,“如果那个人再出现,请您告诉他一句话。”
“什么话?”
“请把你母亲的骨灰安放在家乡。”
塔依尔大叔愣住了。
“就这一句?”
“就这一句。”
艾尔肯站起身,从口袋里掏出几张钞票放在桌上。他没有解释这句话的含义,因为他知道塔依尔大叔不会问。这个老人在这条老街上开了四十年茶馆,什么样的人没见过,什么样的话没听过。
“艾尔肯。”塔依尔大叔在他身后叫住他。
艾尔肯回过头。
“你父亲是个好人。”老人的眼睛里有泪光闪动,“他是我这辈子见过的最好的人。我希望……我希望你能完成他没有完成的事情。”
艾尔肯点点头,转身走出了茶馆。
巷子里的阳光很刺眼,他眯起眼睛,看著那些在阳光下奔跑的孩子们。他们笑著,闹著,追逐著,对这个世界的黑暗一无所知。
他希望他们永远不会知道。
(4)
四月二十六日。
林远山把一份文件扔在艾尔肯的桌上。
“看看这个。”
艾尔肯拿起文件,是一份监控报告。报告显示,在过去的二十四小时內,有三条来自不同渠道的信息被发送到了境外的某个伺服器。这三条信息的內容都是同一句话:
“请把你母亲的骨灰安放在家乡。”
“你的信息已经传出去了。”林远山坐在对面的椅子上,点了一支烟,“古丽娜追踪到了这些信息的流向。它们经过了至少七层跳转,最终消失在了巴基斯坦的一个节点。”
艾尔肯盯著文件,没有说话。
“艾尔肯,你確定这样做有用吗?”
“不確定。”
“那你为什么还要这样做?”
艾尔肯抬起头,看著林远山。林远山今年四十五岁,比他大十岁,但看起来要老二十岁。这是这个职业的代价——你必须用你的青春和健康去交换那些看不见的胜利。
“林处,我给你讲个故事吧。”
“什么故事?”
“一九九五年,我父亲在喀什办案。有一天晚上,他带著一队人去抓一个『东突』分子。那个人躲在山上,他的妻子已经病死了,只有一个五岁的儿子。”
林远山听著,没有打断。
“我父亲衝进过的时候,那个『东突』分子已经把刀架在了自己儿子的脖子上。他威胁说,如果警察敢上前一步,他就杀了自己的儿子。”
“然后呢?”
“然后我父亲放下了枪。他说:『你可以杀了他,但你杀了他之后呢?你的血脉就此断绝,你的一切都將化为乌有。这就是你想要的吗?』”
艾尔肯的声音有些发颤。
“那个『东突』分子犹豫了。就在他犹豫的那一瞬间,我父亲衝上去,用身体挡住了那个孩子。刀划过我父亲的手臂,血流了一地。但那个孩子……活了下来。”
林远山沉默了很长时间。
“那个孩子就是『雪豹』?”
“是。”艾尔肯点点头,“我父亲救了他一命,然后又放走了他。他以为自己在给那个孩子一个机会,但结果……那个孩子被带到了境外,接受了三十年的洗脑,变成了一个杀人机器。”
“所以你现在想……”
“我想告诉他真相,”艾尔肯的眼睛里闪著奇异的光,“我想告诉他,他的父亲最后是怎么死的,他父亲在被击毙之前说的最后一句话就是照顾好我的儿子,把他託付给了挡在他身上的那个警察。”
“他清楚吗?”
“不知道,境外的人告诉他的版本是:他爸爸被中国警察残忍杀害,他妈妈逼死在路上逃亡,他自己跑掉,他们把他变成一个復仇者,一个斗士,一个为『自由』而战的英雄。”
林远山掐灭了手中的烟。
“艾尔肯,你觉得真相能改变一个人吗?”
“我不知道,”艾尔肯摇摇头,“但我很清楚,谎言可以毁掉一个人,『雪豹』之所以变成现在这样,就是因为他一直生活在谎言之中,他认为自己是在为正义而战,但实际上他只是別人手中的一枚棋子。”
“那你为什么要用安放他母亲的骨灰来传递信息?”
艾尔肯站起来,走到窗边,外面的天阴沉沉的,好像要下雨。
“因为那是他唯一在乎的东西,”他说,“根据我们得到的消息,『雪豹』的母亲是在逃亡的路上去世的,她的尸体被草草掩埋在帕米尔高原的一个山谷里,这些年『雪豹』一直在找他母亲的坟墓,但是始终没有找到。”
“你可知道在哪呢?”
“我知道,”艾尔肯转过身来,“是我父亲的笔记上记著的地方,他本来打算等事情平息了之后自己去挖出那个女人的尸骨,然后按照维吾尔族的习俗重新安葬,可惜……”
林远山长长地嘆了口气。
“艾尔肯,你知道你在冒多大的险吗?如果『雪豹』把这当成是一个陷阱……”
“他不会。”艾尔肯打断了他,“因为没有人会用母亲的骨灰来设陷阱。这是……这是一条底线。”
“你怎么知道他还有这条底线?”
艾尔肯没有回答。
他想起了麦合木提五岁时的样子。那个瘦小的男孩蜷缩在父亲的身后,眼睛里充满了恐惧和困惑。他不理解发生了什么,不理解为什么自己的父亲会变成一个“罪犯”,不理解为什么有人要抓他们。
他只是一个孩子。
一个被命运裹挟的孩子。
“林处。”艾尔肯的声音很轻,“我父亲用他的血为那个孩子买了一次机会。现在,我想再给他一次机会。不是为了他,是为了我父亲。”
林远山站起身,走到艾尔肯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
“那就去做吧。”他说,“但要记住,七天之后,不管结果如何,我们都要收网了。”
“我知道。”
(5)
四月二十七日。
古丽娜在技术监控中心连续工作了二十三个小时。
她面前的屏幕上跳动著无数条数据流,每一条数据都可能是破案的关键,也可能只是无用的噪音。她已经喝了许多杯咖啡,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但她的精神依然高度集中。
“有情况!”
她突然从椅子上跳了起来。
艾尔肯正坐在旁边的沙发上打盹,听到她的声音立刻惊醒。
“啥情况?”
“有人在暗网上发了一条加密信息,”古丽娜的手指快速地在键盘上跳动著,“信息是从国外发出的,但是收件地址……是乌鲁木齐。”
艾尔肯大步走到她身边,盯著屏幕。
“能解密吗?”
“已经解开了,”古丽娜皱著眉头,“这个加密算法很高级,是『新月会』內部使用的一种新型加密手段,但是我可以……”
她的手指停住了。
屏幕之上,解密过的文字渐渐出现:
“我母亲的坟墓在哪里?”
艾尔肯的心猛地一跳。
“雪豹”,他应声。
古丽娜,你能查到发这个消息的人是谁吗?
“正在追踪……”古丽娜紧盯著屏幕,“他用了至少十二层跳转,不过我觉得可以……”
“不要追了,”艾尔肯打断她。
古丽娜愣住了:“什么?”
“不要追踪。”艾尔肯重复道,“如果我们追踪他,他会认为这是一个陷阱。我需要他相信我。”
“可是……”
“古丽娜,请相信我。”艾尔肯看著她的眼睛,“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古丽娜沉默了几秒钟,然后点了点头。
“好吧。那你打算怎么回復他?”
艾尔肯走到键盘前,开始敲击:
“帕米尔高原,塔什库尔干以北四十七公里,一个叫『红柳沟』的山谷。你母亲被埋在山谷最深处的一块巨石下面。那块石头上刻著一个月牙。”
他顿了顿,又加上一句:
“这是我父亲告诉我的。他是第一个为你母亲收殮遗体的人。”
信息发送出去了。
艾尔肯站在屏幕前,等待著。
一分钟。
五分钟。
十分钟。
古丽娜在他身边坐下,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她能感受到艾尔肯的紧张。
“艾处,这个人是谁?”她轻声问道。
“一个迷路的孩子。”艾尔肯说,“一个三十年前迷路的孩子。”
屏幕突然闪了一下。
新的信息出现了:
“你父亲是谁?”
艾尔肯的手微微发抖。他缓缓敲下了自己的回答:
“托合提。一九九五年喀什那个案子的主办警察。用身体替你挡住刀的那个人。”
这一次,回復来得很快:
“他已经死了。”
“是。”艾尔肯打字的速度变慢了,“他死於二〇〇九年的一次处突行动。但在他死之前,他一直没有忘记你。他的日记里记著你的名字,记著你母亲的坟墓,记著他想要帮你做却没来得及做的事情。”
对面沉默了很长时间。
艾尔肯等待著。他知道这是最关键的时刻。“雪豹”正在消化这些信息,正在和自己被灌输了三十年的认知进行对抗。这是一场无声的战爭,发生在一个人的內心深处。
终於,新的信息出现了:
“你想让我做什么?”
艾尔肯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然后敲下了最后的信息:
“回家。把你母亲的骨灰安放在家乡。然后……给自己一个重新开始的机会。”
发送。
屏幕安静下来。
古丽娜看著艾尔肯,她从来没有见过他露出这样的表情——那是一种混合了希望、恐惧、悲伤和某种难以名状的东西的复杂表情。
“艾处……”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