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古兰经的纸页(1/2)
(1)
那本古兰经被放到了证物袋里面,放在了会议桌的正中央。
灯光打在塑胶袋上,冷光,艾尔肯站在桌边看很久,封皮是深绿色的,边角破旧,像被人翻过很多次。
“阿里木办公室的保险柜里找到的,”古丽娜说,声音压得很低,“藏在最底层,用报纸包著。”
林远山没说话,他绕著桌子走了一圈,最后站在艾尔肯旁边。
你认识这本书?
艾尔肯摇头,又点头。
“我办案的时候看过一本一模一样的。”
会议室里静了几秒,马守成咳了声,把烟掐在菸灰缸里。
“巧合?”
“不知道,”艾尔肯拿过证物袋,手指隔著塑料摸了摸封皮上的纹路,“这种版本九十年代很常见,喀什的书店都有卖。”
没有一个人说话。
林远山拍拍艾尔肯的肩:“技术科的人都说里面有东西,咱们打开看看?”
古丽娜递给艾尔肯一双白色手套,艾尔肯戴上后,很小心地打开证物袋的封口,一股古兰经的味道扑面而来,是那种旧纸张的味道,还有一点点霉味,以及淡淡的几乎闻不到的油墨香。
他翻开第一页。
经文的阿拉伯文印得整整齐齐,没有任何异常情况发生。
第二页,第三页,第四页。
“技术科说在哪里?”林远山问。
“第七十二章,”古丽娜看了一下手机,“《精灵》。”
艾尔肯的手停顿了一下。
《精灵》,这一章的故事,说是一群精灵偷听先知诵读古兰经,被真主的话语所感动,就信奉了正道。
他飞速翻到第七十二章。
一开始啥也没看见,经文还是经文,印刷挺清楚的,行距也匀称著呢,不过他把书页往灯那边一歪——
“操,”马守成从椅子上站起来。
那些阿拉伯字母中间,还藏著一层东西,用肉眼几乎看不见,只有在某个角度的光线下才会露出一点点微弱的反光,就像是用什么特別的墨水写上去的一样,字跡非常细小,紧紧地挤在印刷字体的缝隙里。
“微缩密写,”古丽娜声音发颤,“老式情报传递手法,但是这个……这个做得太精细了。”
林远山蹲下来,眯著眼睛看了好一会儿:“看不太清楚,得用专业设备。”
“我已经让人准备好了,”古丽娜说,“十分钟后实验室。”
艾尔肯合上古兰经,再次放回证物袋。
他的手在抖,不知道是气的还是怎么的,把古兰经拿来藏间谍情报,这些人,真是一群混蛋。
“走吧,”林远山说。
(2)
实验室的灯是惨白的,刺得人眼睛疼。
技术科的小赵调节著显微镜,屏幕上的画面不断放大,那些被隱藏的文字终於出现了,不是阿拉伯文,而是汉字,而且还是非常工整的微型楷体字。
“名字,”古丽娜第一个反应过来,“这是一份名单。”
艾尔肯盯著屏幕。
第一个名字不认识,第二个名字不认识,第三个名字他瞳孔骤然收缩。
“买买提江·艾合买提,”他念出来,“这是……”
“乌鲁木齐市公安局副局长,”林远山的声音低沉了下来。
第四个名字,第五个名字,第六个名字。
军区的、政府的、高校的、企业的,名字后面跟著简单的注释,有的是地址,有的是车牌號,有的是每周三下午接女儿放学这样的生活规律。
“十七个人,”技术科的小赵数了数,“总共十七个名字。”
林远山掏出手机:“我给周厅长打电话。”
他离开实验室,门在他身后关上。
艾尔肯还在看名单,最后一个名字——
热依拉·阿不力克木。
他以前的妻子。
(3)
“你確定?”
林远山的声音从背后传来,艾尔肯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回来的。
“我確定,”艾尔肯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热依拉是她的全名,阿不力克木是她父亲的名字,她在人民医院心胸外科工作,名单上的注释就是这样写的。”
“怎么会出现她的呢?”
“不知道。”
“她碰过什么敏感的东西没有?认识什么特別的人?”
“不知道,我们离婚三年了,”艾尔肯转过身看向林远山,“处长,我要知道名单是做什么用的。”
林远山沉默了一会儿。
“暗杀名单,”他说道,“或者绑架,我们正在分析。”
艾尔肯只是点了点头。
“周厅长怎么说?”
“紧急启动保护程序,十七个人,每个人都要有人盯著,”林远山嘆口气,“买买提江那边已经说了,军区的几个也在联繫,其他的……”
“热依拉不重要,”艾尔肯说。
“什么?”
“在这份名单里,她不是重要目標。她只是个医生,没有权力,没有机密,对他们来说没有利用价值。”艾尔肯顿了顿,“但她可能是个突破口。”
“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艾尔肯盯著林远山的眼睛,“他们把她放进名单,不是因为她本身有价值。是因为她和我的关係。”
林远山的表情变了。
“你是说——”
“他们在试探。”艾尔肯说,“或者在布局。阿里木知道热依拉是我前妻。这份名单被我们发现,有多大可能是意外?”
会议室里陷入长久的沉默。
窗外的天已经黑透了。乌鲁木齐的夜晚很安静,偶尔有车灯从楼下扫过,在墙上投下一道转瞬即逝的光影。
“你想怎么做?”林远山最后问。
“我去看看她。”艾尔肯说,“以私人身份。”
(4)
赵文华坐在书房里,盯著电脑屏幕。
屏幕之上,是连串代码。
桌上手机振动。
他瞄了一眼来电显示——“张教授”。
杰森的代號。
他没立刻接,它震了五声才滑过去接听。
“赵教授,好久不见了,上次您寄过来的那篇论文我看完觉得挺有意思的,”对面的人中文说得很好。
“是吗,”赵文华的声音很乾涩。
对的,他停顿了一下说,“不知道赵教授最近有没有出新的成果?”
赵文华闭上眼睛。
新的研究成果,这是暗號,意思就是该动手了。
“我还在考虑,”他说。
“哦?”,对方语气里透著玩味,“赵教授,我好像记得咱们之间有个约定。”
“我知道,”
“那就好,”对方突然语气软了下来,“赵教授,你也得想想,你在国內是没有前途的。”
赵文华一言不发。
他想起十五年前的那次学术委员会,一屋子人坐在长桌两边盯著自己,跟盯罪犯似的,数据造假,学术不端,取消教授职称,三年之內不能申请任何国家级项目。
他当时就想解释,那些数据是真的,只是……只是搞错了,但是没人愿意听。
“赵教授?”一个声音把他从回忆中拉出来。
“我明白了,”他说,“什么时候要?”
越快越好,就是那个边境智能监测系统底层的算法,我们很感兴趣,您有权限可以进去看看吗?
赵文华攥著手机的手有点抖。
边境智能监控系统,他参加过早期的研发工作,后来被调离了项目组,但是他的帐號没有註销,他知道这个系统有多么重要,这是整个新疆边境线的眼睛,在茫茫的戈壁上,任何不正常的人员流动都会被它捕捉到。
要是这套系统的算法被人拿走,他们就能找到漏洞。
就能够找到办法越过边境线把人和货物偷运进来。
“我需要时间,”赵文华说。
“三天,”对方道,“三天之后我就会派人来取,老地方,老时间,赵教授,我希望你不要让我失望。”
电话掛断了。
赵文华把手机扔在桌上,双手捂住脸。
书房里很安静。只有电脑风扇发出轻微的嗡嗡声。墙上掛著一幅字——“厚德载物”,是他父亲生前写的。父亲是老一辈的知识分子,一辈子清清白白,临终前最后一句话是让他“做个对国家有用的人”。
对国家有用的人。
他苦笑了一下。
父亲如果知道他现在在做什么,会怎么想?
但他已经没有退路了。从他收下第一笔“研究经费”开始,从他发表第一篇被对方“润色”过的论文开始,他就已经被套住了。一步错,步步错。现在他就算想回头,也回不去了。
他们手里有他的把柄。太多了。足够让他下半辈子在监狱里度过。
赵文华站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是乌鲁木齐的夜景。万家灯火,星星点点。这座城市在他眼里突然变得很陌生。他在这里生活,但此刻他觉得自己像个外人。
三天。
他还有三天的时间来做决定。
(5)
艾尔肯把车停在医院门口。
他没有立刻下车。坐在驾驶座上,点了根烟,看著医院大楼的灯光。住院部的窗户亮著暖黄色的光,偶尔有人影晃过。
他们结婚时,他去医院接她很多次。
“又睡著了,”她会说。
“你也一样累,”他回答。
然后就一块儿回了家,那个年代的家都是租的,只有四十平,但是收拾得乾净。
什么时候开始变的呢?
艾尔肯想不起来了。可能是他越来越忙的时候。可能是他连续三个月没有在家吃过一顿晚饭的时候。可能是娜扎生病住院、他却在执行任务无法赶回来的时候。
“你到底在干什么工作?”热依拉问过他无数次。
他不能说。他只能沉默。沉默久了,就变成了隔阂。隔阂久了,就变成了陌生。
离婚的时候,热依拉没有哭。她只是看著他,眼神里有失望,有疲惫,还有一点他看不懂的东西。
“我不怪你。”她说,“但我真的撑不下去了。”
他也没有挽留。他知道自己没有资格挽留。
艾尔肯掐灭烟,下了车。
医院的大厅里人来人往。有人推著轮椅,有人抱著孩子,有人红著眼睛从电梯里走出来。生老病死,悲欢离合,全都浓缩在这一栋楼里。
他坐电梯上了七楼。
心胸外科护士站前面,一个年轻的女护士正在打电话,艾尔肯站在旁边等著,等她打完电话才说。
“请问热依拉医生在不在?”
护士抬头看他一眼,“您是家属还是?”
“朋友,”艾尔肯停顿了一秒,“老朋友。”
“热医生今天值班,应该在办公室,”护士指了指走廊尽头,“最后一间。”
“谢谢。”
艾尔肯沿著走廊往前走,打蜡的地板映出日光灯的光,空气里有消毒水味,还有点说不出的药味,他以前最討厌这个味道,现在却觉得有点想念。
办公室的门半掩著。
他敲了敲门。
“请进,”
他推开。
热依拉坐在办公桌后面,在电脑上写著什么。
她抬起头来,看见是他。
“艾尔肯?”
“是我。”
她一愣,起身。
“你怎么来?”
“路过,”他说,“想来看看你。”
热依拉看著他,又移开。
“坐吧,”她又问,“喝水吗?”
“不用。”
他坐在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
“娜扎还好吗?”他问。
“还好,最近在准备期中考试,每天都学到很晚,”热依拉顿了顿,“你呢?工作还忙吗?”
“还行。”
“还行是多忙?”她的语气里带著一点以前的尖锐,但很快又收回去了,“算了,不问了。反正你也不会说的。”
艾尔肯没有接话。
他看著她。三年了。她似乎瘦了一点,脸上的线条比以前更分明。但她的眼睛还是那双眼睛,黑亮的,倔强的,看人的时候像是能看穿一切。
他突然不知道该怎么开口了。
他来是想提醒她的。告诉她可能有危险,让她最近小心一点,不要一个人去偏僻的地方,不要接陌生人的电话,不要隨便开门。但这些话到了嘴边,他却说不出口。
因为他没法解释为什么。
他没法告诉她自己真正的工作是什么。没法告诉她有一份名单上面有她的名字。没法告诉她这个世界上有些人正在策划一些可怕的事情,而她——他的前妻,他女儿的母亲——莫名其妙地被捲入其中。
“艾尔肯。”热依拉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嗯?”
“你是不是有什么事要跟我说?”
他看著她。她的眼神很平静,但他知道那下面藏著什么。她太了解他了。儘管离婚三年,儘管他们已经变成了最熟悉的陌生人,她还是能一眼看出他有心事。
“没什么。”他说,“就是……你最近小心一点。”
“小心什么?”
“就是……小心点。”他站起身,“我走了。”
热依拉也站起来,皱著眉头看他:“艾尔肯,你到底怎么了?你是不是遇到什么麻烦了?”
他摇头:“不是我的事。你別多想了。”
“那是谁的事?”
他没有回答。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她一眼。
“热依拉。”
“嗯?”
“如果……我是说如果。”他斟酌著措辞,“如果有什么奇怪的事情发生,你就给我打电话。不管什么时候。”
她看著他,眼神里有困惑,有担忧,还有一点他熟悉的东西——那是她以前看他的眼神,在他深夜突然出门的时候,在他几天不回家的时候,在他带著伤痕回来却什么都不肯解释的时候。
“好。”她说。
艾尔肯点点头,推开门走了出去。
(6)
帕提古丽的饢店在老城区的巷子深处。
艾尔肯把车停在巷口,步行进去。这条巷子他太熟悉了,闭著眼睛也能走。青石板的路面被磨得发亮,两边是老旧的砖房,家家户户的门口都种著花。有人在院子里晾衣服,有小孩在追著跑,有老人坐在门槛上晒太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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