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城市普查(2/2)
“你……你真的……”男人语无伦次。
“让我进去。”林沐平静地说,“或者你们出来。但外面零下六十度。”
门完全打开了。
地下室大约二十平方米,层高三米,明显是某种设备间改造的。墙壁上掛著几床厚重的被褥作为保温层,地面铺著破旧的地毯和更多被褥。角落有一个用砖块垒成的小火塘,里面几块木炭发出微弱红光,勉强维持著一点温度。
空气混浊,有烟燻味、体味和一种更深层的绝望气味。
三个人。
开门的男人四十多岁,穿著已经脏得看不出原色的警用冬装外套——虽然警徽早已不见。另外两个年轻些,一个戴眼镜的瘦高个,一个体格相对健壮但面色苍白的平头男人。三人共同的特点是极度消瘦,眼窝深陷,嘴唇乾裂。
火塘边散落著几个空罐头盒,一些烧焦的木屑,但没有食物。
“先吃。”林沐从隨身的背包里取出三袋能量棒、三瓶水。
三个人几乎没有犹豫,撕开包装就狼吞虎咽。吃得急了,被呛到咳嗽,但手上的动作不停。林沐静静地看著,同时观察这个空间。
设备间原本的管道和阀门还在,但被清理出一片生活区域。墙角堆著一些工具:撬棍、锤子、几卷电线。还有几个背包,里面装著他们外出搜寻来的零星物品——几件衣服、几本书、一些已经冻硬的不知名块状物(可能是尝试熬煮的皮革或树皮)。
“慢点吃。”林沐说,“吃太快身体受不了。”
戴眼镜的年轻男人抬起头,喝了口水,艰难地咽下食物。“谢……谢谢。我们已经四天没吃东西了。”
“姓名,以前职业,怎么活到现在的。”林沐的语气没有审问的意思,只是平静的询问。
警察外套的男人先开口:“赵建国,片警。”他指了指戴眼镜的,“这是刘文斌,程式设计师。”又指平头男人,“张海,健身教练。我们都住这个小区……曾经。”
接下来的讲述破碎而混乱,但林沐能拼凑出大概。
灾变初期,小区里有过短暂的互助,但很快因为物资匱乏陷入混乱。赵建国因为是警察,试图维持秩序,但效果有限。他们三人是邻居,各自带著家人组成小团体,占据了一栋楼的中间楼层,轮流外出搜寻。
“最开始还能在附近超市找到东西。”刘文斌低声说,眼镜后的眼睛空洞,“后来……就什么都没了。雪太深,走不远。我们只能烧家具取暖,吃所有能找到的……东西。”
“家人呢?”林沐问。
沉默。
张海抹了把脸,手指在颤抖。“我老婆……两个月前。感冒,没有药,转成肺炎。儿子……”他没说下去。
刘文斌的父母,赵建国的妻子和女儿。都在过去五个月里,因为寒冷、飢饿、疾病或绝望,一个接一个离开。
“我们搬到地下室,因为这里比楼上暖和一点。”赵建国声音乾涩,“靠从其他楼里拆木料烧火,偶尔能找到点没被搜刮乾净的……但最近连这些都找不到了。”
他顿了顿,看向林沐:“你……你怎么可能在外面活动?还有车?那些食物……”
“我有自己的基地。”林沐没有详细解释,“现在给你们两个选择。第一,我给你们留下够一周的食物和水,你们继续在这里。第二,你们作为前哨站成员,接受我的基础补给和有限指导,负责监控这片区域,並尝试逐步恢復部分物资收集能力。”
三个人互相看了看。
“前哨站……是什么意思?”刘文斌问。
“意思是我不会带你们走。”林沐直言不讳,“但我会提供让你们活下去的最低限度的物资和指导。作为交换,你们需要定期报告这片区域的情况,如果可能,尝试收集特定物资——尤其是书籍、技术资料、完好的工具。”
“就像……帮你看著这片地盘?”张海皱眉。
“不。”林沐摇头,“我不需要地盘。我需要信息,也需要有人能在某些区域保持存在。你们可以理解为……保存中华文明火种。各自活下去,必要时能互相照应。”
又是沉默。
“我们选第二个。”赵建国最终说,声音里有种放弃挣扎后的平静,“只要能活下去,怎么都行。”
林沐点头。他从背包里取出一个准备好的包裹:高热量食物、维生素片、常用药品、净水片、一盒火柴、一把多功能刀、一个小型手摇发电机收音机(预设了加密频道),以及一份手写的《雪地生存基础要点》。
“这是一些补给。收音机每天中午十二点开机十分钟,我会在那个时段呼叫或收听匯报。如果紧急,隨时可以呼叫,但我可能无法立即赶到。”
他接著讲解了补给品的使用方法,重点强调了卫生和营养的重要性。“飢饿太久的人突然暴食会死。按我写的剂量吃。”
最后,林沐在地图上標出他们所在的位置,写下一个编號:前哨站-03。
“给自己起个名字,方便通讯时识別。”
“就叫……三號站吧。”赵建国说,“简单。”
离开前,林沐走到火塘边,从空间里取出煤炭与柴油——这比他们烧的碎木料耐烧得多。“这些够烧三天。之后,你们需要自己解决燃料问题。建议先从这栋楼的其他房间拆起。”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
“最后一个问题。这片区域,你们知道还有別的倖存者吗?”
三人摇头。
“至少我们没遇到过。”刘文斌说,“有时候能听到远处有声音……像是砸东西,或者枪声?但不確定。太远了,我们不敢去看。”
林沐记下这个信息。
“保重。”
他走出地下室,关上门。回到运兵车上时,平板上又多了一个绿色標记点——微弱,但存在。
晚上七点,运兵车驶出小区,向西北方向返回。
车灯照亮前方的雪路。林沐看著后视镜里渐渐远去的建筑轮廓,心里默默计算。
三天扫描,覆盖城市60%区域。
確认存活並建立联繫:11人(別墅区8人+三號站3人)。
感应到微弱生命跡象但无法接触或已消失:估计15-20人。
確认死亡:无法计数。
物资总量:理论上庞大,但实际可回收率低於30%,且需要投入大量人力、时间和燃料成本。
城市不是宝库,而是一座巨大的、危险的、需要精密开採的冻土矿场。
而矿工,太少了。
运兵车在雪原上平稳行驶。林沐打开无线电,调到加密频道,开始口述今天的扫描记录:
“灾变第150天,城市东南区扫描完成。新增前哨站-03,成员三人,健康状况差但可恢復。该区域建筑结构评级:c级(部分不稳定)。建议后续物资搜索优先级:低。整体评估:人口密度接近临界,若无外部干预,现存个体存活概率在未来三十天內將低於10%……”
他的声音在车厢內平静迴响,与引擎的轰鸣、履带碾雪声混在一起,成为这永夜里,一段孤独但持续的记录。
车窗外,黑暗无边。
但车灯照亮的前方,雪还在下。
而那些刚刚被標註在地图上的绿色光点,像埋在厚厚灰烬下的火星,虽然微弱,但至少,还在试图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