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节 脱韁的野马(1/1)
日出东方,天光大亮,司马悄悄离开白云山,找了辆计程车回城。虽然是“大年夜”,白云山也不缺乏外地游客,这是一种全新的过年方式,一家老小出国,或者去国內景点,旅游过年,省去年头里请客吃饭,走亲访友。
过去物质匱乏,肚子里没油水,逢年过节才能大吃几顿,亲戚间轮流请客,既满足肠胃,又联络了感情,两全其美。现在不同了,“吃”本身不再是刚需,一大帮子人硬凑在一起,主人劳心劳力,准备了大碗小碗,客人也未必能安安稳稳吃下肚。有老人在,团聚的形式或许还能坚持下去,老人不在了,儿孙辈各有各的想法,多半也就散了。
长洲城本地人一半,外地人一半,春节期间只剩半城人,街道显得有些冷清。计程车把司马送到东苑宾馆,差不多是九点左右,早餐还没有结束,司马实在没胃口,直接回到房间,强撑起精神,一口气回了十几条简讯,衣裤也懒得脱,倒头就睡。
手机铃声响了又响,都没能吵醒他,一觉睡到下午四五点,司马看看窗外,天都暗了下来,今天是大年夜,不回家吃团圆饭有点说不过去。他挣扎著爬起身,摸摸后脑,肿还没有消,头疼好些了,他奶奶个熊,那条“疯狗”用了多大的力气砸他的脑壳!
司马摸出手机,翻了翻来电记录,懒得一一回电,晃晃悠悠出了宾馆,在附近找到一家准备打烊的成衣店,胡乱买了汗背心和衬衫,直接拆去包装套在身上,再穿起边釜的外衣,照了照镜子,勉强看得过去。他向老板挥挥手,双手插兜走出店,老板做成今年最后一单生意,觉得是个“好彩头”,开开心心锁门走人,回家吃年夜饭去。
司马赶在晚饭前回到家,充耳不闻母亲的嘮叨,像块滚刀肉。年夜饭已经摆了出来,冷盘有八样,两两双拼,牛肉拼羊羔,猪肚拼熏鱼,草鸡拼酱鸭,海蜇拼烤麩。司道炎拿出一瓶“花开富贵”,给儿子倒上一杯,问他要不要热一下,司马说喝冷的就行,不用热。他扭头叫母亲不要忙了,坐下吃点菜,夏亭在厨房忙活,油烟机噪音很大,扯著嗓子让他们先吃起来,热炒很快就好。
司马每样冷盘夹了几筷子,堆起满满一盘,给夏亭单独留著。父子两人一边喝酒一边看电视,春节联欢晚会还没有开始,司马的手机“嗡嗡”响个不停,不断收到简讯,他只顾喝酒吃菜,积起二三十条才慢吞吞打开看上一眼。没什么要紧,大多是群发的拜年简讯,陈词滥调,连刚认识的邓尉都给他发了一条,他只回復自己的女人,其他都视若无睹。
司马去北直读大学,就像脱韁的野马,断了线的鷂子,心野了,再也收不回来,只有过年才回长洲,也只在那几天,司道炎才有机会跟儿子喝喝酒,聊上几句。他察觉儿子成熟了,绝口不提自己的私事,连夏亭也问不出什么,他也不向家里伸手要钱,似乎另有经济来源,並且日子过得很滋润。司道炎很为儿子担心,担心他误入歧途,旁敲侧击提醒了几句,司马让父亲放心,他心里有谱。
有谱就好!儿大不由爷,儿大不由娘,司道炎算是看明白了,司马打小就拿得定主意,很多时候只是敷衍他们,可笑夏亭被他牵著鼻子走,还以为自己是一家之主,大事小事都听她的……回想起来,司马很早就看《毛选》、《邓选》、《党史》,看得懂这些书,又岂会是简单的人物!他后知后觉,小覷了儿子!
司道炎现在为儿子骄傲,觉得他是个天才。他举起酒杯跟司马碰了碰,一饮而尽,夹起一块海蜇头送进嘴里,慢慢咀嚼著,心想,再过几年牙都掉了,嚼不动海蜇头,只能吃些烂饭烂肉。这些年司道炎的心態平和了很多,他已经不在乎夏亭了,懒得跟她吵,也懒得跟她说话,閒下来一个人喝喝茶,练练字,散散步,最后看几眼这个熟悉又陌生的世界。
夏亭麻利地炒了六个热菜,三荤三素,荤菜是油爆虾、清蒸鱼和笋乾烧肉,素菜是炒青菜、黄豆芽和水芹香乾,煤气炉上还燉著一个大砂锅,里面有肘子、风鸡、蛋饺、肉丸、冬笋、鵪鶉蛋、麵筋塞肉、百叶包肉……满满当当装不下,吃掉一锅后再放肉皮、白菜、粉丝、香菇、木耳,换换口味。
所有菜都上齐了,夏亭才坐定下来吃年夜饭,冷盘所剩无几,司马给她留了一盘,让她觉得这个儿子没白养,很感动。司道炎问她喝点黄酒还是饮料,夏亭不喜欢酒的味道,倒了一杯橙汁,跟儿子碰了碰,又看了丈夫一眼,跟他也碰了碰。这么多年夫妻,吵吵闹闹,磕磕碰碰,也不可能再分开了,看在儿子的份上,將就过下去吧!
年夜饭太丰盛,不过有司马在,消灭得一乾二净,夏亭很开心,说冰箱里还有很多备菜,明天吃红烧鰱鱼头、清燉狮子头、把子肉、草头圈子、青鱼禿肺,都是司马喜欢的。司马顺著母亲的口气,真心诚意夸了几句,夏亭笑得合不拢嘴,一身疲惫烟消云散。
司道炎很自觉去厨房刷锅洗碗,夏亭给司马泡了杯茶,碎碎念说个不停,忽然记起了什么,问他跟鹿沅处得怎么样了。司马觉得没必要再瞒下去,告诉母亲他们已经分手了,他有了新女友,也是长洲中学的同学,叫沈逸禾,在北直理工大学念书。夏亭有些意外,问儿子是什么时候分手的,司马想了想,说差不多有一年多了。
北直理工大学比海甸大学差远了,夏亭觉得可惜,还打算问下去,司马的手机响了,他起身走到一旁接电话,简单说了几句,掛掉后跟母亲说沈逸禾约他出去看焰火,可能很晚才回来,让他们累了就先睡,不用等他。夏亭一肚子话憋得难受,见儿子穿上外衣往外走,追著说了句:“明天让小沈来家里吃个饭吧!”
司马挥挥手,像回绝,又像道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