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蝉鸣(1/2)
似是心里下了场暴雨。
李望仕终於把心底的话说了出来,却突然有种出戏感。
看电影看小说的时候,他最爱这种瞬间,宛如一颗烟花在脑中炸开,裹成团的情绪散落在大脑的各处神经突触上。
肆虐的情绪风暴让他与剧中人感同身受,强烈的共情让他从中跳脱出来还会感到悵然若失。
现在,他成为了那个在戏剧中心的主角。
脱离回溯的这一年,他过上了安稳平和的日子。
夏桐的爸爸是凛城市青桥区区长,炙手可热的政坛新星,妈妈又是高级人才,家世放在凛城是一等一的。
李望仕老爹是凛城本地有名的企业家,妈妈当老师。
这样的两个家庭走到一块,李望仕本人在凛城的仕途,可以说是简单版了。
上限未必多高,但日子肯定是大多数人羡慕的模样。
所以在夏天的深夜,颓然站在路边说出“根本不是你”的李望仕,连自己都觉得荒诞。
“你在说什么?”夏桐紧皱眉头,小心翼翼地往前一步,靠在李望仕身上。
“一年了,我能感觉到的。”李望仕眼神失焦,像是看著夏桐,又像看著远处的地面,“你不一样。”
“经歷了姑姥山的事情,有点变化不是很正常吗?”
夏桐长著粉嫩甜美的脸,却习惯英姿颯爽的打扮,常年扎著乾净利落的高马尾,极少露出此刻这种无助的神情。
“你变成了我所认为的,真正的夏桐。”
“这……有什么不好吗?经歷过生死险境,我看清了对你的感情,我也成长了,直面自己的內心,这有什么不好?”
“是啊……你直抒胸臆,只要我问你,你从来都是回答真话。哪怕在暮云走了的今天,你依旧会告诉我你討厌她;哪怕在这种时候,你也直接跟我说你嘴馋。”
夏桐欲言又止。
李望仕则是摇了摇头,“你变得爱美,时不时打扮得精致可人,却因为我一句最近换风格了的疑惑,就换回了以前寡淡的风格。”
不要……
“你以前很自律,每周的运动计划雷打不动,从姑姥山回来一搁置就是两个月。又因为我隨口一问,恢復了跟以前一模一样的安排。”
不要再……
“你变得不爱看书,却偏偏很爱聊书,同一番话反反覆覆说了又说……”
不要再说了。
“你也完全抗拒社交,甚至几次我加班你休假,你还骗我跟朋友同事出门玩,结果咱们屋子的门锁都没有打开记录。”
“不要再说了。”夏桐说道。
李望仕的话就这么压在了舌头上。
“这些……怎么了?”她说著,却低下头去,“这才是真实的我,我就是討厌一些人、就是喜欢吃、就是不喜欢自律、就是不爱看书、就是不喜欢社交……”
“问题就在这里。”李望仕躲开了夏桐伸来的手,“你说这些是真实的你,那为什么以前的你,要做那些不真实的事情。”
夏桐惊慌地抬头,眼神躲闪。
李望仕的心沉到了谷底。
他比夏桐更希望,此刻的夏桐扇他一巴掌並告诉他理由。
理由很简单。
因为长年累月的家教,夏桐一直在做一个“正確”的人,为了低调,她用中性风格藏起自己甜美的外表;为了形象,她保持著良好的社交习惯与运动计划,过了凌晨嘴巴再馋也不会吃东西。
她的人生,走在父母制定的正確轨道上。
但她確实是很爱看书的,大学时候李望仕打游戏找她联机,她经常为了看书拒绝邀请。
她也不会刻意迴避社交,而是將其视为必要的能力锻炼。
这不是什么无法回答的难题。
只要对面这个长得跟夏桐完全一样的女孩,確实是夏桐的话。
身而为人,表现出来都是真实的一面,恰恰是最偽人的样子。
眼前的夏桐,就像是一个只有夏桐的记忆,却完全失去了夏桐行事逻辑的人偶。
她害怕这个真相被发现,所以抗拒一切“变化”,她不读书,因为她不知道夏桐对於新知识新事件会有什么反应;她遵从夏桐內心的一切,因为这比撒谎更安全。
姑姥山,將神仙魂灵一缕锁在了神庙內。
活死人,肉白骨,生前记忆依旧在,视为旧人亦无妨……
吗?
李望仕不知道,他心里被纠结与痛苦填满,眼看著自己的生活逐渐崩碎却无能为力。
“李望仕。”夏桐抬起头,一双迷人的桃花眼此刻古井无波,“这就是你想要的吗?”
李望仕无言,依旧颓然,耳畔是並不存在的蝉鸣声。
“我先回去了。”夏桐转身,朝路的深处走去,“你不把我当做夏桐的话,就不必再来找我。”
不知在原地站了多久,一碗热豆浆被端到了李望仕身前。
是深夜豆浆店的大叔,“小伙子,吵架啦?送你碗豆浆,喝完就回去吧,没什么事情过不去的。”
这还是李望仕第一次在凌晨喝豆浆。
没什么事情过不去……是啊,如果假装一切没有发生,就不会有什么事情过不去了。
第二天一早,一晚上做了几回噩梦的李望仕醒来,只感到头疼欲裂。
枕头的另一边空荡荡的,一瞬间就让他的心沉了下去。
昨晚与夏桐的对话真实存在,不是噩梦。
李望仕沉默地洗漱,从冰箱拿了个包子丟蒸锅,坐在沙发上刷手机。
曾经嘰嘰喳喳的五人群聊没人说话,罗潜拉了个没有江暮云帐號的四人群聊,表达著哀思,组织著今天的送別会。
然而只有他跟林敘言两人活跃。
罗潜早上试探性地艾特李望仕问了一下时间安排,群里便没有再发言了。
李望仕正准备回復,门铃响了,来人是他的舅舅周阳。
也是凛城刑警大队的队长。
“听你妈说,你跟夏桐吵架了?”
“算是吧。”
“唉,这节骨眼。”周阳身材高大挺拔,浓眉大眼,一脸正气,也是少见他这般愁容,“你爸妈今早去殯仪馆了。”
“我知道。”
“昨晚辛苦,晚点我带你过去。”
“就是来说这些的吗,舅舅。”
周阳拍了一下外甥的肩膀,“小云最近有没有跟你说什么,比较奇怪的话?”
李望仕犹豫了一下,“没有,怎么了?”
“我们搜索过她的出租屋,基本没有异常,可以盖棺定论。”
就是自杀,不存在其他可能性。
李望仕点头。
“但是……”周阳从公文包里掏出来一个证物袋,里边是一个小巧的笔记本,“这个笔记本前边一半都被撕掉了,现场没找到,但还剩下一页写有字的。”
周阳戴上手套翻开,上边娟秀的字跡写著:
望,不是我。
李望仕小时候原名李望,只有小时候的江暮云会叫他望哥哥。
看著李望仕震惊又紧皱眉头的样子,周阳缓缓合上笔记本,轻声问道:“有头绪吗?”
“没有,完全没有。”
“也別想太多,”周阳又轻轻拍了拍外甥的背,“吃完早餐,我先跟你去一趟殯仪馆。”
凛城殯仪馆,离市区有点距离,一路上李望仕都保持沉默,周阳也没跟他找话题聊。
在工作人员指引下,两人穿过一个面积不算小的公园,走进了一个小房间。
李望仕的妈妈周晓韵立刻抱住了他,不住地流泪。
李长林则是嘆了一声,跟周阳往屋外走,找个地方抽菸去了。
“小云到底有什么想不开的……是我们后来忽略了她啊……”
李望仕也不知道该怎么反应,只能麻木地充当柱子。
忽略吗?
也是,就算是他,在毕业后跟江暮云的联繫也比之前少了许多。
或许是因为跟夏桐在一起了,与这毫无血缘的妹妹走太近,总是不太合適的。
江暮云除了李望仕一家,在世间再无亲近的人,所以也没有太多仪式可走,半天功夫,周晓韵就捧著一坛骨灰准备去往陵园了。
一切结束的时候,已经是傍晚时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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