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死去的你(1/2)
李望仕第一次进派出所,是为了处理青梅的身后事。
接到消息时的震惊,在並不远的路途上很快转为麻木。
这个结果,他不算完全没有预料。
从市中心到旧城区,司机的车速逐渐放缓,凛城的夏夜颇有烟火气,到处摆著小吃烧烤摊,让司机不得不频繁踩剎车鸣喇叭。
占道经营的摊贩甚是恼人,司机却不敢表达心中的愤慨。
后座两位年轻人的打车目的地是派出所,而从上车至今,他们脸色都非常阴鬱,一言不发。
夏桐一直紧紧攥著李望仕的手。
明明她的温度更加冰凉。
出门前,两人都特地换了黑色衣服,刚下车,又遇到了一身白衣的罗潜。
三人没有过多交流,点头致意后,便进了派出所。
白布盖著的,是他们共同的好友,江暮云。
7月13日白天,她在出租屋里自縊,什么都没留下。
这天是交租的日子,晚上房东上门发现尸体,报了警。
江暮云没有家人,从小得到李望仕家里资助,跟他算一起长大的青梅竹马。
也可以视作完全没有血缘关係的兄妹。
一切有条不紊地进行,李望仕想最后看一眼白布下江暮云的脸庞,却被警官善意阻止。
李望仕明白,刚发现的自縊尸体,未经入殮师处理,会留下阴影。
但他还是坚持看了一眼。
苍白,且冰冷。
她自小就被形容为性情凉薄,皮肤也常年不见血色,虽然生得貌美,小学到高中,却因那拒人千里之外的清冷,一封情书都未曾收过。
就算是大学参与进了李望仕主导的五人小组,也总是格格不入的那一个。
李望仕希望有一天,可以让江暮云自愿展示真实的自己,接纳这个世界。
只是……来不及。
结束了基础的手续,已经是凌晨一点多了。
“敘言还在乡下老家吧。”
罗潜蹲在派出所大门的台阶上,给李望仕递了根烟,似问非问。
“嗯。”李望仕挥手婉拒了,“就算是今天这个心绪,我也不抽菸。”
“那啤酒呢?”罗潜又从小背包里掏出易拉罐。
“不喝。”
罗潜嘆了口气,大眼睛里流转著复杂的情绪。
“我们大学毕业,一年了。我自打调去长洲,就没再见过暮云。这周末刚回归,没想到……你跟她还常见面么?”
“前两天才刚见过。”李望仕回答。
他站在派出所內部小院子的中央,一直仰头看著夜空。
夏夜的风理应凉爽,今夜却时而闷热,时而凛冽。
“她正常么?”
“不正常。”
“我也觉得。”罗潜喝了口酒,“过去这一年……凛城不太平,她似乎很相信『天谴』的说法。”
过去一年,以凛城大学教授邹天维车祸身亡为开端,持续发生了多起“名人”意外身亡事故。
这些人,即使不是作恶多端,也算是臭名昭著。
故而民间兴起“天谴”论,一时討论得热火朝天。
不过很快就被压了下去,毕竟怎么说,都算是封建迷信。
想要破解天谴论也十分简单,凛城每天都有人因为意外而离开,其中也不乏大家眼里行善积德的大好人。
只是这並不能阻止凛城冒出来一些信仰天谴论的怪异组织,到今天,已有愈演愈烈的趋势。
“她总跟我说,行不义者,必遭天谴。”李望仕说道。
“她不像会说这种话的人……倒是也没怎么跟我说,”罗潜摇了摇头,“我只是从平时聊天感觉到,她压力非常大,或许相信这些超自然的东西,能让她有点精神寄託吧。”
李望仕没有回应这句话。
超自然的东西,是存在的。
这是他从未与任何人说过的秘密,他可以回溯时间。
然而这种bug级別的神技,对他来说完全是个负担。
因为他不知道回溯的机制,也无法控制回溯的开始,无法决定回溯的结束。
就像跟外神祈求愿望,却以扭曲的方式实现一样。
表现出来,就是他会莫名其妙地將自己的人生时钟往回拨一段时间,短则十几分钟,正常是几天,最长的一次甚至回拨了一个月。
第一次回溯,是初中。
上课走神被同桌提醒后,还在懊恼著错过了关键知识点,却听老师重复说了同一段话。
他还以为是幻觉,直到第二次回溯开始。
並且持续了五次循环。
李望仕就这么坐在座位,看著老师同学跟播片一样反覆后退。
十分渗人,像是世界这个程序没加载好,走不下去了。
於是老师重复的那个知识点,他记得比谁都牢。
回溯的触发频率没有规律,他曾经做过总结,最后得到一副电脑都无法解析出规律的散点图。
从大量经验中,他姑且总结了一些不一定正確的规则:
一、回溯的开始,往往是他为某件事感到遗憾的情绪;
二、解决了这个遗憾事件,他就可以从回溯中脱离;
三、不能在回溯中主动表示自己可以时间回溯,也不能跟任何人说明回溯原因,否则回溯会直接失效,遗憾无法弥补;
四、回溯过程中他所改变的事情,只有涉及到初始遗憾的会有效果,否则会被世界修正。
例如初中的回溯,他记住了那个知识点,就可以从回溯中脱离。
第四个规则,是他在一个月的回溯里验证的。
买了彩票却无法中奖,想买股票,也出现了与回溯前完全不同的起伏。
有一双属於规则的大手,將不属於李望仕的收穫弹走,只允许给他最初许愿的那颗糖果。
世界大势不会变,但细微的变化落到他这个个体身上,就都是无法对抗的重量。
明明回溯了不少时间,李望仕並未因此拥有什么波澜壮阔的人生——甚至,他也並未让身边的世界变得更多彩或者更诡异。
除了他自己多出来的记忆。
而这些记忆更像是缓存的垃圾。
因为他的遗憾也不由他本人说了算,他一直都为中不了彩票而遗憾,也不见哪次因此而回溯。
好在大部分回溯时间比较短,长达一个月的回溯,也没让他原封不动反覆过一个月。
因为如果他的做法已经明確无法得到想要的结局,时间就会往回拨。
事情普遍不复杂,错个几次就明白了。
导致回溯的遗憾,也並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
诸如拦住原本因为闯红灯被车撞的骑车男孩这种,孩子也並不知道李望仕救了他一命。
或许,就算知道了,也不代表什么。
李望仕对此没有什么想法,他的回溯也只是不想看到男孩死在他面前。
“她还选在了今天。”
罗潜的话把李望仕从思绪洪流中拉了回来,又一脚踹进了另一个漩涡。
今天,7月13日,是一个对他们小团队来说刻骨铭心的日子。
一年前,刚毕业的李望仕、江暮云、夏桐、罗潜、林敘言五人组,决定做点有纪念意义的事情。
经过热烈的討论,他们放弃了出国游的选项,选择了探秘。
为一个小时候在凛城盛行的传说。
姑姥山。
在凛城连成片的大山中央,有座废弃的庙,说是已经有四百年歷史,残破不堪。
多年的荒无人烟,孕育出了各种各样的怪异传说。
其中最广为流传的,便是因周边山势成阵,將神仙魂灵一缕锁在了姑姥山神庙內。
谁能得到,谁就拥有死后重生的机会。
活死人,肉白骨,生前记忆依旧在,视为旧人亦无妨。
对此確实心驰神往的人也不少,探秘姑姥山並非什么惊悚活动,但从未有人发现过所谓残破的神庙。
早年间听说政府动过开发的心思,不知为何又搁置了。
再加上城市发展的大手离得实在遥远,姑姥山內风景不佳,虫蛇出没,算不得什么野营圣地,久而久之也就再没人去。
连带著这个传说本身也失去了传播度,现在的凛城小孩普遍没听过了。
小团队的五人都来自凛城,自然从小或多或少听过姑姥山的传说。
本来这种前人探过无数次的秘,早就没了吸引力。
却因江暮云一张旧书里淘来的庙宇残垣照片,勾起了所有人的兴趣。
且不论怪力乱神,若是真能找到这四百年歷史的破庙,倒也算一个文物发现了。
探秘深山,准备必须万全。
五人查阅了大量资料,购买了许多物资,制定了诸多撤离计划,在7月13日这天,一边嘲笑著自己过於严阵以待一边来到了姑姥群山的入口。
实际上,这条路就是被探秘者硬生生踩出来的。
当他们发现照片所拍摄的片区,確实见不到什么探秘者留下的痕跡时,心情兴奋又畏惧。
五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互相打著气,就走入了大山深处。
从早上熬到下午,李望仕看著乌云逐渐凝聚的天空,心生退意,费了一番口舌才把大家劝回。
等走回到出口处,大家的体力已经接近极限,有的就地坐下有的撑著腿喘气。
好在罗潜的车就停在出口,五人刚上车,巨大的雨点就咆哮著砸在车窗上。
他们甚至觉得车子被砸的不断颤抖。
黑云似在背后追逐著他们,急得罗潜抓著方向盘的手指骨节发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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