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天下人之天下(2/2)
“一介淮右布衣,父母兄侄死於饥荒,自身托钵游方,可谓身无长物,命如草芥。”
“当时世人看来,北有蒙元铁骑纵横,南有群雄割据称王,谁会將一个皇觉寺的小和尚放在眼里?”
“可后来呢?”朱慈烺轻轻摇头,嘴角泛起一丝极淡的弧度,“太祖皇帝扫清寰宇,一统江山。”
“你可曾想过,他靠的是什么?”
“不是生来的富贵,不是传国的玉璽,甚至起初,也没有多少精兵强將。”
“他靠的是『驱逐胡虏,恢復中华』这八个字,靠的是天下汹汹的民心,是万千活不下去、又心怀不甘的汉家儿女!”
“陈友谅势大如何?张士诚富庶又如何?”
“失了人心,逆了潮流,终不过是过眼云烟。”
他收回目光,再次定定地落在高鹤年脸上,那目光沉静,却似有千钧之重:“今日之建虏,其暴虐苛烈,圈地剃髮,视我汉民如牛马猪狗,其失人心处,比之蒙元末年,只怕有过之而无不及!”
“他们或许兵强马壮一时,可这天下,终究是天下人的天下。”
“孤从未奢望,仅凭二虎这几十人,或是一本小小的册子,就能立刻扫清寰宇,復我河山。”
朱慈烺的声音平稳而坚定,在渐浓的暮色里格外清晰,“孤所做的一切,只是想告诉那些像二虎一样,心中还有血性、眼中还有不甘的人——”
“反抗,不是痴心妄想;”
“求生,亦不必摇尾乞怜。”
“此举看似凶险,但实则是绝处求生。”
“若是什么都不做,难道清廷来日就不会搜查了吗?”
“无非……是多苟活几日罢了。”
“可你有没有想过——”
“若是咱们真能在这一潭死水里,搅起一点浪呢?”
话到此处,他收回视线,对著高鹤年微微摇了摇头,没再继续往下说,只留下那句似问非问的话,和一声轻嘆般的尾音,沉在將临的夜色里:
“且看著吧。”
暮色四合,檐下的阴影更重了。
高鹤年望著朱慈烺那双在昏暗中依然沉静深邃的眼睛,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他脑子里没来由地,忽然闪过了记忆里那位真正的太子殿下。
那位在深宫之中,由大儒教导、礼仪周全、眉目温雅的少年。
他下意识地將两张面容、两种眼神放在一处比了比。
若是……若是那位真到了眼下这般山穷水尽的境地,能说出方才那样一番话么?
能有这般……几乎可以称得上完美的表现么?
“明可亡,汉家江山不可亡。”
“天下,是天下人的天下。”
这两句话像两颗沉重的石子,默默沉入了高鹤年的心中,当下便立刻有了决断。
那不仅仅是言辞的差异,更是……某种根子里的、截然不同的东西。
更让他感到心惊的是,他分明从朱慈烺平静的语调和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里,察觉到了一股近乎灼人的篤定。
——这位冒名的“殿下”,这些话,竟不像是在说服別人。
倒像……只是在陈述他心中本就坚信不疑的天地至理。
......
夜,码头。
二虎隱在暗处,眼睛紧紧盯著远处的几道黑影,连眨都不敢多眨。
他已盯了他们整整两日。
自打《抗清手册》里的那些说法渐渐传开,这些人便像嗅著味的野狗般冒了出来,在码头四处打探,问东问西。
里头有几人他甚至瞧著面熟——正是前些日子同样在暗中探寻“太子”下落的那批人。
想起朱慈烺交代过的话,二虎心头一紧。
眼看那几人转身就要没入黑暗,他再不敢耽搁,起身快步跟了上去。
夜色浓重,他仍下意识抬手掩了掩面容。
“谁?!”
那几人极为警觉,几乎立刻便察觉身后有人。
二虎也不绕弯,径直挡在他们前路,压低嗓音,话语里带著一股不容置疑的沉:“捎句话给你们后头的人——”
“太子殿下如今有难。”
“问他,可还认自己是大明的官?”
——寒风骤起!
说罢,二虎也不等那几人反应,几乎立刻便转过身重新融入到了黑暗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