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广播站员(三合一大章)(2/2)
李主任已经在里面了。
旁边站著个四十来岁的女人,齐耳短髮,戴著一副黑框眼镜,脸板著,嘴唇抿成一条直线,正低头看手里的本子。
“王干事,这就是林雪卿同志。”李主任介绍。
王干事抬起头,目光像两把小刷子,从林雪卿的头髮丝扫到脚后跟,又扫回来,在她脸上定了定。
“识字吗?”
“识。”林雪卿觉得自己的声音乾巴巴的,“高中毕业。”
“念一段。”王干事从桌上那叠稿纸里抽出一张,递过来,动作乾脆,没什么多余的话。
林雪卿接过来,纸是普通的白纸,油印的字跡有些模糊。
標题是:《关於做好一九八零年秋收生產准备工作的通知》。
她捏著纸的边缘,指尖冰凉,纸张却在微微发抖。
她深吸一口气,再缓缓吐出来。
不能慌,不能给正君丟人,不能对不起李主任的推荐。
“各、各生產队注意……”开了口,声音有点紧,像绷著的弦。
她强迫自己慢下来,一个字一个字,咬清楚。
“今年秋收生產工作即將全面展开……请各队提前备好农具、人员分配等各项准备工作……確保不误农时……”
声音在安静的屋子里迴荡,清亮,带著一点不易察觉的颤,但每个字都念得端正,没有磕巴。
她念著念著,心思渐渐从自己发抖的手上,挪到了纸上的內容里。
最后一个字落定,屋里更静了。
她能听见自己咚咚的心跳,和窗外隱约传来的嘈杂人声。
王干事脸上还是没什么表情,镜片后的眼睛看著她:“再来一遍。慢点,別急。”
“这是念给社员听的,不是赶火车。要有『说』的意思,让他们听进去。”
林雪卿点点头,又深吸一口气。
这一次,她试著把那些文字在脑子里过一遍,想像著是对著一院子忙碌的社员说话。
声音放缓了,节奏有了起伏,那些农业术语,她儘量念得清晰又自然。
第二遍念完。
王干事没立刻说话,她低头在本子上写了几个字,然后才抬头,看向李主任,微微点了下头。
“还行。明天来上班,试用期一个月。”
“上午八点到十一点,下午两点到四点。工分一天六个。有问题吗?”
“没、没问题!”林雪卿赶紧回答,心口那块大石头,“咚”地一声,好像落了地,又好像飘得更高了。
“那行。”
王干事转向李主任,语气公事公办,“李主任,人我先收下。丑话说前头,试用期不合格,公社还得换人。”
“应该的,按规矩来。”李主任笑著点头。
走出那间小平房,走到公社大院的太阳底下,林雪卿还有点恍惚。
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可她手脚还是有点发凉。
这就……成了?
有工作了?
一天六个工分?
一个月……一百八十个工分?
她侧过头,看身边的乔正君。
他脸上还是没什么大喜的表情,但眉宇间那层惯常的冷硬,似乎被阳光融化了少许。
“谢谢你。”她小声说,声音里还带著未褪的紧张和新鲜的喜悦。
“谢啥。”乔正君摇摇头,目光看著前面坑洼的土路,“你自己念得好。”
往家走的路上,碰见不少屯子里的人。
认识的,不认识的,都朝著乔正君打招呼,话里话外都带著笑:
“正君,听说你媳妇要去广播站啦?好事啊!”
“恭喜恭喜!雪卿有文化,是该去那儿!”
“往后咱屯子通知,可得让雪卿念清楚点儿!”
林雪卿脸上发烫,低著头,不敢看人,可心里头那股甜滋滋的味道,却顺著血脉,流遍了四肢百骸。
好像第一次,她不只是“乔正君媳妇”,还是“林雪卿”,是一个能被別人看见、能有点用处的人。
回到家,林小雨一听,蹦得老高,围著林雪卿转圈。
“姐!姐!那你以后是不是天天都在那个大喇叭里说话?全公社都能听见?”
“嗯……是吧。”林雪卿被她转得头晕,笑著拉住她。
“那我天天都能听见你声音啦!比晚上讲故事还清楚!”
林小雨眼睛亮得像盛满了星星。
乔正君站在屋门口,看著姐妹俩笑闹。
灶膛里的火光照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这个家,好像真的不一样了。
可这口气,还没等彻底松下来——
院门外,一阵杂沓的脚步声,混著刻意拔高的、带著怒气的人声,由远及近。
“乔正君!你给我出来!”
王守財那张总是掛著精明算计的脸,此刻阴沉得像能拧出水来。
他身后跟著两个平时跟他走得近的屯里人,一左一右,架势十足。
乔正君脸上的那点暖意,瞬间褪得乾乾净净。
他迈步走到院子中间,把林雪卿姐妹隱隱挡在身后,看著气势汹汹闯进来的王会计。
“什么事?”他问,声音不高,却压住了院里的嘈杂。
“什么事?”王守財冷笑,手指几乎要戳到乔正君鼻子上,“你媳妇去广播站,谁批的?啊?谁同意的?”
“李主任推荐,公社王干事考核通过的。”
乔正君一字一句,说得清楚,“有问题?”
“问题大了!”
王守財嗓门陡然拔高,唾沫星子飞溅,“广播站是什么地方?”
“那是党的喉舌!是宣传阵地!
“林雪卿她一个刚嫁过来没多久的外姓人,根底清不清楚?”
“政治可不可靠?思想过不过硬?这些审查了吗?就隨隨便便让她上?”
林雪卿脸上的血色,“唰”地一下褪得乾乾净净。
她站在乔正君身后,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衝头顶。
刚才那些喜悦、温暖、憧憬,瞬间冻成了冰碴子,扎得她五臟六腑都疼。
林小雨嚇得死死抱住她的腿,小身子抖得厉害。
他眼角余光瞥见赵大松远远朝这边望了眼,又转身朝公社跑去的身影。
乔正君收回目光,视线落在王守財那张噁心的油腻老脸上。
“王会计,”他缓缓开口,每个字都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你这话,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很清楚!”
王守財挺了挺他那並不宽阔的胸脯,摆出公社干部的派头。
“林雪卿同志,不適合广播站的工作!这个决定,必须重新考虑!我坚决反对!”
院子里死一般寂静。
只有寒风掠过光禿禿的树枝,发出呜呜的声响。
乔正君看著王守財,看著他那双闪烁著算计和嫉恨的小眼睛,心里一片雪亮。
这不是衝著广播站,甚至不完全是衝著林雪卿。
这是衝著他乔正君来的。
剿狼立功,得了表彰,媳妇又得了好工作,有些人,坐不住了。
这是要把他刚刚抬起来的头,再狠狠摁下去,把他家刚刚燃起的这点希望,一脚踩灭。
“广播站用人,是公社的决定。”
乔正君的声音依旧平稳,可那平稳底下,仿佛有暗流在汹涌,“你一个会计,有什么权力说不行?”
“我是公社干部!我就有权过问!”
王守財被他的態度激怒了,声音更尖,“为了集体利益,我必须严格把关!”
“我告诉你乔正君,从今天起,林雪卿,不用去广播站报到了!我说的!”
林雪卿身体晃了晃,眼前发黑,要不是扶著门框,几乎要栽倒。
完了。
刚刚看到的一点亮光,就这么……被掐灭了?
乔正君伸出手,稳稳地扶住她的胳膊。
那手掌宽厚,温热,力道沉稳,透过棉袄传来,奇异地稳住了她发软的身子。
他抬眼,看向王守財,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嘴角只勾起一点点弧度,眼睛里却半点笑意都没有,冷得瘮人。
“你说不去,就不去?”
“对!我说的!”王守財梗著脖子。
“行。”
乔正君点点头,拉著林雪卿就往外走,“那咱们现在就去公社。”
“找李主任,找王干事,当面锣对面鼓,说个清楚。”
“看看这广播站,到底是你王会计说了算,还是公社说了算。”
王守財没料到他这么干脆,愣了一下,赶紧横跨一步拦住:“站住!你找谁也没用!”
“我……我已经跟王干事通过气了!她也同意重新考虑!”
“哦?”乔正君停下脚步,目光像钉子一样钉在他脸上,“那正好。一起去,当著王干事的面,把你这『通气』的话,再说一遍。”
“我也听听,王干事是怎么『同意』的。”
王守財的脸色,“唰”地变了。
那点强装的镇定和囂张,像潮水一样退去,露出底下的心虚和慌乱。
他哪儿真跟王干事通过气?
不过是仗著身份,先声夺人,想嚇住乔正君,把这事搅黄。
“你……你少胡搅蛮缠!”
他声音有点发虚,色厉內荏,“我这是为了工作!你非要闹,对你没好处!”
“胡搅蛮缠的是你,王会计。”
乔正君往前逼近一步,他个子高,身材魁梧,这一步带来的压迫感,让王守財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我劝你,別给自己找不自在。”
乔正君盯著他,声音压低了,却更加清晰,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雪卿的工作,是李主任举荐,公社正规考核通过的。”
“你非要拦著,是想跟李主任过不去,还是觉得,公社的决定,你王会计能隨便推翻?”
这话,太重了。
王守財额头上的汗,一下子冒了出来,在冷风里结成细密的冷汗珠。
跟李开山明著作对?
他还没那个胆。
质疑公社决定?
这帽子扣下来,他可担不起。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一个沉稳的声音,带著不悦:
“吵吵什么?我带队巡逻路过…就听见了。”
李开山背著手,迈著四方步走了进来,身后跟著两个挎著枪的年轻战士。
他目光在院里一扫,落在脸色青白交加的王守財身上,眉头皱了起来。
“王会计,你在这儿闹什么?”
王守財像抓住了救命稻草,又像是被兜头泼了一盆冷水,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
他赶紧挤出笑容,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李、李主任,您来了……我这不是……听说雪卿同志要去广播站,担心她年轻没经验,过来……关心关心。”
“经验不足,可以学。”
李开山打断他,语气没什么温度,“这件事,公社已经定了。你有什么意见?”
“没有!绝对没有!”
王守財冷汗涔涔,掏出手帕胡乱擦著额头,“我就是……就是本著对工作负责的態度……多问一句,多问一句。”
“负责是好事。”
李开山看著他,目光锐利,“但负责,不等於可以隨便干涉其他部门的工作。”
“广播站的事,王干事全权负责。你真有什么想法,按程序向公社反映。”
“在这儿闹,像什么话?”
“是是是……李主任批评得对,是我考虑不周,方法不当……”
王守財点头哈腰,腰都快弯成了九十度,“我这就走,不打扰,不打扰……”
他再不敢看乔正君和林雪卿一眼,带著那两个跟班,灰头土脸,几乎是贴著墙根,溜出了院子。
李开山这才转向乔正君和林雪卿,脸色缓和下来:“没事吧?”
“没事。”乔正君摇摇头,“谢李主任。”
“谢我干啥。”
李开山摆摆手,看向脸色苍白、眼眶发红的林雪卿,语气温和了些。
“雪卿,別往心里去。好好干,用本事说话,比什么都强。明天,准时去上班。”
林雪卿的眼泪,终於忍不住,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
她用力点头,哽咽著说不出话。
“正君…”李开山拍了拍乔正君的肩膀,力道很重,“把家守好,把日子过好。別的,不用管。”
他说完,没再多留,带著战士转身走了。
院门关上,把外面的风和人声都隔开。
院子里,又只剩下他们三个。
安静得能听见屋檐下冰溜子融化滴水的声响,嗒,嗒,嗒。
林雪卿还在掉眼泪,不是嚎啕大哭,只是无声地,不停地流。
刚才强撑著的勇气和镇定,在王守財那些恶毒的话语和威胁面前,碎得一乾二净。
此刻安全了,后怕和委屈才汹涌地漫上来。
乔正君走到她面前,伸出手,用粗糲的拇指指腹,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
那动作,有些笨拙,却异常温柔。
“別哭。”他说,“不是你的错。”
林雪卿抬起泪眼看他,嘴唇哆嗦著:“我……我是不是……又给你惹麻烦了?”
“他们……他们是不是因为我才……”
“不是。”
乔正君打断她,语气斩钉截铁,目光沉静而坚定地看著她泪湿的眼睛。
“是有人,见不得別人好。是有人,自己心里头脏,就看什么都脏。”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却带著一种磐石般的重量:“但没关係。雪卿,你记著。”
“他们越是这样,咱们越要把日子过好,过得比谁都亮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