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广播站员(三合一大章)(1/2)
萝卜吸饱了肉汤,燉得透亮,筷子一戳就陷进去。
咬下去,那汤汁在嘴里炸开,滚烫的、咸鲜的,混著萝卜本身的清甜。
玉米饼子掰开,金黄的瓤子蘸上碗底褐亮的汤汁,送进嘴里。
是久违的、扎实的油润滋味。
林小雨吃得头也不抬,嘴角油光鋥亮,小脸被热气蒸得通红:“姐!这肉……这肉真香!比我以前在梦里吃的还香!”
林雪卿抿著嘴笑,夹了块带皮的肥瘦相间的肉,放到妹妹碗里:“慢点,没人跟你抢。小心噎著。”
她自己吃得慢。
每一口都要在嘴里细细地抿过,让那浓郁的肉香在舌尖上多停留一会儿。
不是捨不得,是觉得不真实。
肉居然能管够,饼子居然能隨便吃,屋里的火炕烧得烫屁股。
还有……身边坐著的那个人。
她悄悄抬起眼。
乔正君正低头吃饭。
煤油灯的光从他侧后方照过来,把他半边脸笼在暖黄的光晕里,半边隱在阴影中。
鼻樑挺直,下頜线绷著,咀嚼时腮边的肌肉微微鼓动。
他吃饭的样子也像干活,不疾不徐,但每一口都扎实,透著一股把事情牢牢握在手里的稳当劲儿。
就是这个男人。
林雪卿想。
话不多,有时候一天也说不上十句。
可他说“家里有我”,狼就真没再进过院子。
他说“吃饭”,桌上就真的有了肉和白面。
“看我做什么?”
乔正君忽然问,眼皮都没完全抬起来。
声音混在咀嚼声里,有点含糊,却嚇得林雪卿心臟猛地一缩。
“没、没什么!”
她慌忙低头,脸“腾”地烧起来,筷子戳著碗里的萝卜,恨不得把脸埋进去。
乔正君抬眼看她。
那目光沉甸甸的,在她烧红的耳尖上停了一瞬,没再追问。
筷子伸过来,精准地夹起锅里另一块好肉,“嗒”一声轻响,放进她快要空了的碗里。
“吃。”他就说了一个字。
林雪卿盯著碗里那块肉,眼眶忽然有点发酸。
她用力眨眨眼,夹起来,小口小口地吃完了。
吃完饭,碗筷收拾起来。
热水是乔正君提前烧好的,倒进搪瓷盆里,热气氤氳。
林雪卿挽起袖子洗碗,林小雨踮著脚,用一块旧毛巾认真地擦桌子,嘴里哼著不成调的歌。
乔正君没进屋。
他坐在门槛外的矮凳上,就著屋里透出的光,继续擦他那张弓。
鹿皮巾蘸了少许桐油,从弓背到弓弦,一寸寸地抹过去。
擦完了弓,又擦箭。
十几支箭,一支支抽出来,箭头用细布打磨,箭杆仔细拂拭,尾羽轻轻理顺。
仿佛那不是打猎杀狼的家什,而是什么需要精心供养的活物。
窗外远远传来几声狗吠,隱隱约约的,还有鞭炮声,噼啪炸响,隔著好几里地,闷闷的。
快过年了,也不知道哪家办喜事,这么冷的天也图个热闹。
林雪卿擦乾手,走到门边,倚著门框。
灶膛里的余火透过灶眼,在她脚边映出一小块跳动的、暖红的光斑。
“明天……”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又带著点犹豫,“李主任让你去武装部?”
“嗯。”乔正君没停手里的动作,鹿皮巾摩擦箭杆,发出均匀的沙沙声,“应该是有事。”
“会不会……”林雪卿咬了咬下唇,那点犹豫变成了细细的担忧,缠在嗓子眼,“又要……进山?”
乔正君擦拭的动作顿了一下。
“不知道。”他说,声音平稳,听不出什么,“但应该不是危险的事。”
林雪卿不说话了。
她知道,这话问了也是白问。
就算真是危险的事,他该去还是得去。
他就是这么个人。
有本事,有力气,公社、武装部有事,自然会想到他。
她应该为他骄傲,可心里头那点担忧,像灶眼里的火苗,明明灭灭,就是熄不乾净。
她看著他宽阔的后背,那肩膀能扛起野猪,也能扛起这个家。
可她的心,怎么就悬著,落不到实处呢?
“早点睡吧。”乔正君把最后一支箭插回箭囊,站起身,高大的影子一下子罩住了她,“明天还得早起。”
他的声音近在耳边,带著淡淡的桐油味和屋外的寒气。
“嗯。”林雪卿轻轻应了一声。
这一夜,许是累了,许是心里那根绷了太久的弦稍稍鬆了些,三个人都睡得出奇地沉。
没有狼嚎搅扰梦境,也没有隔壁或远或近的爭吵哭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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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还黑著,乔正君就起来了。
林雪卿迷迷糊糊听见窸窸窣窣的穿衣声,和刻意放轻的开门关门声。
她没睁眼,只是在被窝里蜷了蜷身子,听著那脚步声踩著冻硬的土路,渐渐远去。
武装部那间办公室,乔正君不算陌生。
推开门,一股子煤炭炉子的暖气和旧报纸、墨水混合的味道扑面而来。
李开山已经在了,坐在那张掉了漆的办公桌后面,面前摊著两份文件,正端著搪瓷缸子喝水。
见他进来,抬了抬下巴。
“坐。”
乔正君在对面那张硬木椅子上坐下。
椅子腿有点短,他坐得直,视线正好和李开山齐平。
“两件事…”李开山放下缸子,手指点了点桌上那份盖著红章的文件。
“第一件,公社的表彰下来了。你这次剿狼,保住了牲口,也安了社员的心,有功。”
“『先进生產者』,五十块钱,三十斤粮票。”
他把文件推过来。
乔正君接过,目光扫过那些印刷体的字,最后落在那方鲜红的公社大印上。
纸很薄,捏在手里没什么分量,可他知道这薄纸后面代表的东西。
“谢谢李主任。”
“谢我干啥,你自己挣的。”李开山摆摆手,身子往后靠了靠,椅背发出“吱呀”一声轻响。
他脸上那种公事公办的严肃淡了点,换上一种更复杂的、带著点考量的神情。
“第二件事……”他顿了顿,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公社广播站,缺个播音员。要求识字,口齿清楚,政治背景乾净。”
他抬起眼,看著乔正君:“我想推荐林雪卿。”
乔正君愣住了。
广播站?播音员?
这个词儿,和他每天打交道的山林、野兽、弓箭、土坯房,隔著太远的距离。
那是另一个世界的事。
乾净,体面,坐在屋子里,对著个铁疙瘩说话,全公社都能听见。
风吹不著,雨淋不著,工分还高。
是“好工作”。
人人都知道的好工作。
他脑子里第一个冒出来的念头,不是高兴,而是一种本能的审慎。
“她……能行?”他问,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
“怎么不行?”李开山像是料到他会有此一问,“高中毕业,在知青点表现也不错,就是性子静了点。”
“这不是啥大毛病,练练就好。当然,最后还得王干事那边考核说了算。但我估摸著,问题不大。”
乔正君沉默著。
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椅子粗糙的扶手。
木头纹理硌著指腹。
机会,確实是机会。
家里多一份收入,雪卿也能有个正经去处,不用总憋在家里。
广播站那地方……接触的人不一样,听到的消息也不一样。
可……
“这工作,”他抬起头,目光直直地看著李开山,“安生么?”
李开山愣了一下,隨即笑了,笑容里有点无奈,又有点“果然如此”的瞭然。
“你小子……心思比老林子里的狐狸还重。”
“放心,广播站就在公社大院里头,安全的很。就是念念通知,宣传政策,能有啥危险?”
乔正君没立刻接话。
他又沉默了几秒,像是在心里把那广播站、那工作、还有林雪卿可能面对的一切,都翻来覆去地掂量了一遍。
最后,他点了点头。
“我回去问问她。”
“行。”李开山站起身,绕过桌子,拍了拍他结实的肩膀,“好好说。明天给我个准信儿。”
刚出楼道,一抬眼,正好撞上王守財从对面办公室出来。
乔正君脚步一顿,故意朝他扬了扬手中奖品。
他眼睛瞬间瞪大,脸上皱纹都挤在一起,难看至极。
“感谢…公社的馈赠!”他再次扬了扬,“要不是…王会计上次没收我家袍子腿…我怎么会…”
乔正君不等他回復,就扭头向大门走去,背后王守財那阴毒目光刺得他背脊发寒。
从武装部出来,日头已经升得老高,明晃晃的,照得积雪有些刺眼。
乔正君没直接回家,脚步一拐,去了供销社。
柜檯上摆著的白面,装在半人高的布袋里,敞著口,露出雪白细腻的粉末。
他看著售货员用大秤盘子称出十斤,牛皮纸包好,麻绳扎紧。
又指了指玻璃罐子底下那些碎茶叶末子:“二两。”
钱和粮票递过去,换回实实在在的东西,提在手里,沉甸甸的。
回到家,推开院门,先看见的是绳子上晾著的那三张狼皮。
已经用草木灰仔细搓洗过,去了油脂,在午后的阳光下舒展开,毛色油亮,隱隱还能看出那畜生生前的凶悍轮廓。
林雪卿正踮著脚,用手把皮子边缘抻平。
听见动静,她回过头,一眼就落在他手里提著的东西上。
“回来了?”她迎上来,目光在那鼓鼓囊囊的纸包和茶叶罐子上打了个转,“这是……”
“白面。茶叶。公社奖励的。”乔正君把东西递过去。
林雪卿伸手接,指尖碰到粗糙的牛皮纸,又碰到他温热的手背,微微颤了一下。
她捧住那包白面,像是捧著一件易碎的珍宝,喉头动了动,声音有点哽:“这么多……”
“还有。”乔正君从怀里掏出那份文件和卷著的钱票,一起放到她手里。
林雪卿低头看著。
盖著红章的文件,嘎嘎新的五张十元钞票,印著粮食图案的浅黄色粮票。
这些东西,硬硬的,凉凉的,贴在掌心里,却烫得她心口发疼,眼眶瞬间就红了。
“正君,你……”她抬起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努力忍著不掉下来。
“別哭。”乔正君声音低沉,抬手,用指腹很轻地蹭过她眼角,“好事。”
他把广播站的事,李主任的话,原原本本地说了。
林雪卿像是没听明白,或者说,听明白了,却不敢相信。
她眼睛睁得大大的,里面的水光晃动著,映著乔正君平静的脸。
“我?……播音员?”
“嗯。李主任觉得你合適。”
乔正君看著她,不放过她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变化,“有文化,条件够。”
“可我没干过……我、我怕……”
林雪卿的声音抖得厉害,手下意识地攥紧了那张表彰文件,纸张发出轻微的窸窣声。
巨大的、从天而降的喜悦,瞬间被更庞大的恐慌淹没了。
她行吗?
念错了怎么办?
被人笑话怎么办?
给正君丟人了怎么办?
李主任会不会看走了眼?
“没干过,可以学。”
乔正君的话简短,却像锤子敲在钉子上,篤定,“是个机会。出去了,见见人,听听事,总比老闷在家里强。”
林雪卿咬著嘴唇,心里像有两个小人在打架。
一个怯生生地缩在角落,说“我不行,我害怕”。
另一个,却隱隱地、微弱地亮著一小簇火苗。
在知青点时,看著別人去公社帮忙,心里不是没有羡慕的。
她也想自己有点用,不只是做饭、收拾屋子、带小雨。
“姐!你去!你去呀!”
林小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像个小炮弹一样衝过来,一把抱住她的腰,仰著小脸,眼睛亮得惊人。
“你念书最好听了!晚上讲故事,声音像……像棉花糖!软软的,甜甜的!你去念,准行!”
小孩的话没章法,却像一阵暖风,吹散了林雪卿心头厚厚的迷雾。
她看看妹妹满是信任和兴奋的小脸,又看看乔正君。
他站在那儿,不说话,只是看著她,眼神里没有催促,没有压力,只有一种安静的等待,等著她自己拿主意。
那簇小火苗,“噗”地一下,亮了几分。
“……那我,”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小小的,带著试探,也带著破土而出的勇气,“试试?”
“嗯。”乔正君点头,嘴角似乎极轻微地向上牵动了一下,“明天我陪你去公社。”
今天两人特意早起。
公社大院。
广播站是东边把头的一间小平房,青砖墙,木格窗,新刷的绿漆门。
推开门,里面一股子新鲜的石灰味儿,混著木料和机油的气息。
屋子不大,靠窗摆著一张八成新的三屉桌,两把木椅子。
桌上,一个黑乎乎的、带著铁丝网罩的麦克风,连著个铁匣子扩音器,还有一叠码放整齐的稿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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