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 章 你是我的心尖尖(1/2)
日头压在西山尖上,哭咽河的水面泛著金粼粼的光,像撒了层碎铜片子。下工晚的村民在田野山屹嶗里吼两嗓子信天游,调子敞亮又带著股子酸劲,让这黄土高原更添了几分悲壮。
少平提著沉甸甸的麻袋,手掌心让麻绳勒出两道红印子,火辣辣地疼。兰香跟在后头,书包带子滑到肘弯,露出磨得起毛的蓝布褂袖口,补丁摞著补丁。为了绕开村里人的眼睛,他们多走了好几里路,从田家屹嶗那边兜了个大圈子往家赶。
"哥,你闻见没?"兰香突然抽了抽鼻子。还没上院坎,窑洞里飘来的炊烟味就裹著高粱米粥那股子特有的酸涩气,直往人鼻孔里钻。
少平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了滚。他是真饿了,半大小子正是能吃的时候,"吃穷老子"这话可不是瞎諞。自家的光景比村里一般人家更烂包,外债压得人喘不过气,锅里碗里从来都是紧巴巴的。
今儿的晚饭不用猜也知道,锅里熬的准是掺了黑豆的高粱稀饭,稀得能照见人影。案板上摆著的主食,黑面饃是跑不了的,还有这段时间王满银让姐姐带回来的玉米面揉的黄面饃——每人每餐也就半个,也就奶奶那份能掺点白面,算是二合面的。
菜嘛,八成又是瓮里醃的酸白菜,捞出来切丝拌点辣子,就对付一顿。
上了院坝,父亲正弯腰拾掇晒蚯蚓的苇席。蓆子四角压著河滩捡的鹅卵石,上头密密麻麻铺著晒成褐色的蚯蚓干,风一吹,簌簌地响,像有无数细虫子在爬。
哥哥少安蹲在猪圈旁,正往饲料棚掛防潮的草帘子。大家都按王满银说的法子侍弄,一点不敢马虎,这可是家里的指望。
"大!哥!"兰香脆生生喊了一嗓子,惊得老槐树上的麻雀扑稜稜飞起来,洒下几片碎叶子。
"可算回来了,累坏了吧?"少安三两步跨过来,接过少平肩上的麻袋,手里猛地一沉,"嚯,今儿个可不少!"袋口一敞,里头的蚯蚓纠缠成团,在暮色里泛著湿漉漉的光,看得人头皮发麻。
兰香早躥进窑洞,书包往炕沿一甩,又"噔噔噔"跑出来,拖著个豁了边的木盆。盆底还沾著昨儿的猪食渣,让日头晒成了硬痂。
"慢著点。"少安提著麻袋角,和少平一块儿往盆里倒。
蚯蚓"哗啦"泻下来,在盆底乱扭,黑红一片翻腾。有的蜷成问號,有的绷直了往盆底钻。兰香蹲在旁边,手指头戳了戳最肥的那条,那蚯蚓一扭身,溅起泥星子崩在她脸上,她"咯咯"地笑。
父亲拍打著苇席收进棚內,指缝里还夹著几根干蚯蚓碎屑:"晒好的都收筐里了,约莫二十斤掛零。"
他脸上浮出点笑,那笑里藏著盼头。出来时又掂了掂饲料棚门口的箩筐,干蚯蚓相互摩擦著发出沙沙声,
"按满银说的法子,掺猪草麦麩煮了喂,比得上掺玉米、麦子的精饲料。要是真如他说的,这两头猪到中秋就能长到一百五六十斤,餵到年底怕得上两百斤,够得上一等任务猪......"
说起孙家餵这两头任务猪,也是没法子的事。
村里每头任务猪划三分猪饲料地,地里的產出够一个人嚼穀还有富余,可猪就別想餵得精细了。
往常都是开春餵到明年夏天才够任务標准,家里人吃的都紧巴,哪有粮食餵猪?无非是山上割的猪草,拌些红薯藤、玉米秸秆,再掺点糠麩,营养跟不上,猪长肉慢得很。
县里收购站的规矩,任务猪二级標准至少得一百五十斤才收,要是够一级標准,两百斤往上,价格就能从每斤四毛涨到六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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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玉厚看著箩筐里的蚯蚓干,忍不住在心里盘算:要是年底这两头猪真能靠蚯蚓干餵到一级標准,家里的外债就能还清,往后的日子......说不定过年能吃上白面饃,还能割斤把猪肉。家里的娃也能扯身新衣服。
灶房传来"刺啦"一声响,油星子爆开的香味飘出来。
母亲举著锅铲探出身:"兰花咋还没回?粥都熬出米油了。"她围裙上沾著玉米面,目光往山口方向扫了扫,倒不见多著急。
少安和父亲对视一眼。自打上回王满银来家吃了顿饭,那"二流子"就隔三差五在山口堵兰花。
起先家里还说两句,后来也打听到王满银真在罐子村踏实上工,每次见兰花都带点粮食、麦麩,都是实在金贵的东西,也就睁只眼闭只眼,算是认了这门亲事。
"我去寻姐!"少平突然蹦起来,麻布鞋踢起一蓬土。
"我也去!"兰香急吼吼要追,让母亲一把拽住后襟:"慌甚?先把蚯蚓拾掇了。"
孙少安挥了挥手:"去吧,我在呢。"
他知道,这俩娃是惦记著王满银兜里的水果糖——自打出世,这姐弟俩能吃上零嘴的机会,掰著手指头都能数过来。
小姑娘欢呼著追赶少平,辫梢上的红头绳一顛一顛,像只快活的蝴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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