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8章 要不要听一个故事(2/2)
“既然如此,晚辈没有拒绝的理由。”寧恆沉声开口道。
庄觅海微微頷首,不再多言,然后將朱红酒葫放在那尊维繫南域的未竟之塔下。
他將目光转向寧恆,清明的眼眸深处,带著一丝探究。
“天之道损有余而补不足。人之道损不足以奉有余。”
老人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迴荡,带著一种洞穿世事的沧桑。
“如今的南域,人之道大行其道,趋之若鶩者眾。”
“而真正有能力、亦有愿力行天之道者……”
“老夫观之,南域不过『一个半』而已。”
“你可知是哪『一个半』?”
寧恆沉默片刻,隨即迎著老人的目光,缓缓开口,声音清晰而坚定:
“盟主此言,晚辈以为有误。
“在晚辈看来,南域有能力、亦有愿力行天之道者,当为两个。”
“哦?”庄觅海灰翳的瞳孔中闪过一丝兴趣。
“何以见得?”
寧恆深吸一口气,目光扫过那明暗悬殊的百域气运金丝,扫过地图上岌岌可危的未竟之塔。
“据晚辈所知,自百川大圣仙逝,百域盟主之位几乎成为五域囊中私物。”
“而百里家日渐势微,监督之权名存实亡。”
“彼时,得位者为一己私慾,视盟主之位为私器,疯狂压榨、盘剥中小界域,吸其膏血以壮己身,妄图独霸南域,做那南域共主!”
“眾多中小界域不甘鱼肉,或依附他域以求庇护,或联合反抗以求存续。”
“百域盟內,齟齬丛生,离心离德,几近分崩离析!
“南域大地,阴云密布,甚至有重归百川大圣之前诸域混战之象!”
“值此大厦將倾之际,是您横空出世!”
“登金榜,扬名南域!
“联大圣遗脉,重聚人心!”
“合六域之力,荡涤魔族,护佑生民!”
“百岁成法相,三百证问虚!四百载登临南域之巔,执掌百域盟,威震东煌。”
“被誉为——圣人之下第一人!”
寧恆的目光灼灼,仿佛穿透时光,看到了那波澜壮阔的千年:
“执掌百域盟千年间,您重修百川城,固圣峰根基!”
“补未竟之塔,续南域脊樑!”
“限五域之贪婪,护中小域之元气!”
“颁戮魔铁律,联合百域,终將肆虐南域魔族死死压制在蚀骨平原!”
“更以无上威势,震慑中州,使其爪牙不敢轻易染指南域!”
“这千年,是南域生民自百川大圣之后,难得的,宝贵和平之世!”
“若说百川大圣留下的南域是一个宏伟却未竟的骨架。”
“那么庄盟主您便是千年如一日,呕心沥血,为其添砖加瓦,赋予血肉与灵魂,真正让南域挺起脊樑,屹立於东煌大地之上的人!”
说到这里,寧恆的声音低沉下来,
“纵然……在这千年之中,或有瑕疵,或有无奈……”
“但我深知,非您不愿为,实乃不能为!”
“南域根基浅薄,百域盟底蕴不足!”
“五域背后,中州的那些大势力对南域虎视眈眈、垂涎欲滴!”
“您能在群狼环伺、內忧外患之中,让这艘千疮百孔的巨轮航行至今,护佑南域亿万生民千载安寧……”
“您才是南域当之无愧的脊樑!又如何算不得一个『行天之道』之人?!”
百里奇听著寧恆掷地有声的话语,感受著那字字句句中对老人功绩的肯定。
心中那巨大的悲慟瞬间化为更深沉的酸楚与无力感。
就连横压一世的祖先和雄才大略的盟主都无法改变南域的命运。
他百里奇,真的能背负起这份期望,撑起南域的未来吗?
庄觅海却只是缓缓摇了摇头,枯槁的脸上浮现一丝复杂的情绪。
“一路走来,我做了太多错误的选择,辜负了许多人的信任,也辜负了南域对我的期望……”
“没有!!”百里奇猛地抬头,通红的眼睛直视老人,声音因激动而嘶哑。
“您谁都没有辜负!是南域……是这方天地辜负了您!若您当初没有接下这盟主之位……”
“以您的天资才情,成就……岂止於此!”
百里奇眼中滚烫的泪水再次不受控制地涌出。
庄觅海的目光温和地落在百里奇身上,带著看透生死的平静:
“我这一生,错处不少。但唯有接下这盟主之位从未后悔。”
“修士寿元,纵比凡俗绵长,於天地而言,亦不过朝生暮死一蜉蝣。”
“不得大道,难证永恆。”
“古往今来,多少大帝圣贤,皆已化作风烟尘土……何况老夫?”
“能在有限的光阴里,庇佑一方水土,护得生民安泰。”
“更难得……可以得后来者的认可,我已经很满足了。”
庄觅海的目光在寧恆脸上扫过,带著一丝笑意。
他的目光再次投向殿窗之外。
此刻,一轮巨大、赤红的朝阳正缓缓跃出云海,將万丈金光泼洒在百川圣峰之上,也透过窗欞,为这冰冷沉重大殿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边。
那光芒照亮了老人沟壑纵横的脸庞,也照亮了地图上那暗淡的百川域与挣扎的未竟之塔。
“人老了,就总爱回忆过去。”庄觅海的声音变得异常温和、悠远,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与眷恋。
“不知你们两个年轻人,可有兴趣听一个很久以前的故事?”
“自然愿意!”百里奇立刻应道,声音带著哽咽。
寧恆也郑重地点了点头:“晚辈洗耳恭听。”
庄觅海枯槁的脸上露出了一丝笑容,他指尖微动,在两人之侧放下了另一个蒲团。
他沐浴在赤金色的晨光中,对著侍立一旁、紧握双拳的百里奇说道:“你也坐下来听吧。”
“那將是一个……很长的故事。”
百里奇身体猛地一颤,死死咬住下唇,抑制住眼中翻涌的热意,喉结剧烈滚动了几下,才缓缓地坐在了蒲团上,脊背挺得笔直,仿佛在承受著未知的重担。
庄觅海的目光变得悠远而朦朧,仿佛穿透了厚重的殿墙,穿越了千年的时光,落向了某个遥远而温暖的角落。
他那苍老而温和的声音,如同涓涓细流,带著岁月的尘埃和阳光的温度,缓缓流淌在寂静的大殿中。
“故事,要从百川域一个叫『临川』的小城说起……”
“那真的是一个很小的城池,小到从城东跑到城西,都用不了半个时辰……”
“但那也是一个很美的城,依著望海丘,傍著月牙河。”
“每当……每当这样的朝阳初升,赤金色的光芒洒满门前青石板路。”
“城中那口据说是大圣亲手铸造的『晨钟』,就会被守钟老人准时敲响……”
“厚重、悠扬、轻轻唤醒整座还在沉睡的小城……”
“而每当这个时候,就会有一个小男孩则站在城外的山丘之上,迎著初升的太阳,听听著下方隱隱传来的钟声,欣赏著阳光下的整个城市。”
“他真的很享受这种感觉……”
“不仅仅是因为父母对他说过,在那里的日出时分,能看到遥远天际的那片大海。”
“更是因为在晨钟响起之前爬到山丘之上,会让他认为他跑贏了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