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4章 初立威(上)(2/2)
这廝一贯声如洪钟,所谓压低了声音,其实比普通人正常说话还大声不少。於是这话立刻让郝效忠身后剩余的骑兵们眼睛亮了起来,粗重的喘息带著白雾。
劫掠、分赃,都是他们最熟悉的犒劳方式,至於劫掠的对象、赃物的来源,统统都不重要,只要大帅——当然现在也包括少帅——说行,那就是行。
左梦庚没有理会王铁鞭与郝效忠的“敘旧”,儘管他知道王铁鞭是故意让自己听到这些话的。他的注意力落在方以智身上。
这位桐城才子脸色苍白,紧抿著嘴唇,目光死死盯著雪地里那颗头颅和仍在淌血的“义仓”匾额,用力按在桌案上的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方才郝效忠宣读“中原兵丁悉归少帅调遣”时,方以智的身体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
“密之兄,”左梦庚的声音打破了方以智的僵直,“彭彬罪状,还需借兄如椽大笔,昭告四方。这《南阳安民记》……到此也算精彩起来了。”
他一边说著,一边將郝效忠带来的那封信隨意地折了折,塞进怀中。信里左良玉“暂借真定府库”被严旨切责的消息,像根刺扎在他心头——朝廷的猜忌和惩罚,比他预想的来得更快、更直接。
虽然正如他此前所料,现如今的崇禎皇帝已经不敢真將左良玉这中原地区唯一能打的大將如何惩罚,但至少还是敢问责的,而左良玉虽然敢无视许多文官的命令,却也不敢硬顶圣旨。
说起来,左良玉抢了真定的府库,这肯定是目无法纪,按理说的確应该严惩不贷。可问题在於他所部欠著半年的餉银,还被要求率兵勤王,不抢府库又能怎么办呢?是饿死拉倒,还是去抢百姓?亦或者如他的老战友邓玘一样,明明转战万里、战功显赫,结果在一连串的胜利之后却因为缺餉导致兵变,最后慌乱之间越墙坠地而死?
这些活生生发生在左良玉自己身边的例子摆在面前,他左良玉若是还不知“变通”,那除非是岳爷爷附体,道德標准一飞冲天了。可是华夏数千年,又有几个岳爷爷?
至於便宜老爹存身为先、避让劲敌的叮嘱,在此刻遍地血腥、强敌环伺的南阳,却又显得如此苍白可笑。
避?往哪避,总不能丟完许州丟南阳,一路跑去襄阳託庇於熊文灿吧?要是真这么做,恐怕左良玉就要提前说出他歷史上对左梦庚的著名评语了——“吾儿不成材,吾死之后,彼能养十牛、种二顷地苟活即足矣。若为將帅,必败吾门!”
左梦庚非常清楚,自己如今不仅不能避,还要打一场漂亮仗,让便宜老爹对自己生出信心,来年给予自己更大的权力与支持。惟其如此,才能在接下来的数年培养自己的势力,在清军趁乱入关而左良玉老病將死之后,尝试做一些改变歷史走向的大事……
方以智显然听到了王铁鞭与郝效忠的对话,也见到了左梦庚不以为意的態度,缓缓抬起头,眼中是复杂的风暴,有惊惧,有愤怒,有一丝被胁迫的屈辱,更有一丝深切的悲哀。
“將军……好一个『安民』。”他的声音乾涩沙哑,每一个字都像从齿缝里挤出来,“以血洗地,以颅立威,而后强夺士绅家產,这便是將军的『仁政』?”
左梦庚忽地笑了,笑声在凛冽的寒风中显得有些突兀。他指了指那些在左家军刀枪威逼下,终於开始畏畏缩缩排起长队、等待领取或发霉、或完好粟米的流民,又指了指远处被王铁鞭手下驱赶著、哭嚎著前往彭家大宅“清点”的彭家僕役。
“方公子,你告诉我,”他的笑容骤然转冷,眼神锐利如刀,“在这人吃人的世道,是彭彬那种囤积居奇、以霉粮充国储、坐视百姓易子而食的『仁』更真?还是我左梦庚这沾满血污、却能让他们今日勉强活命的『暴』更实?”
他缓缓逼近一步,山东大汉魁梧的身材使得他能俯视方以智,而胸前护心镜几乎压到方以智的脸上:“你的笔,可以写我的『暴』,但別忘了写他们的『饿』!写这南阳城每日冻毙街头的尸骨!写彭家粮仓里餵肥老鼠的陈年霉麦!写清楚,是谁先逼得这世道没了『仁』字容身之地!写!”
最后一声“写”字低喝,带著不容置疑的杀伐之气。
方以智踉蹌后退一步,脸色惨白如雪。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一名派出去的夜不收斥候浑身湿透,几乎是滚下马鞍,嘶声喊道:“稟少帅!贼军已破裕州,前锋乃是杜应金所部,正趁封冻渡过潘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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