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4章 初立威(下)(1/2)
雪粒子刮过南阳城垛,发出细碎而持续的沙沙声,如同饿死冻毙的万千冤魂在低语。城头上新换的左字旗在北风中猎猎作响,旗下值守的郝效忠部骑兵裹著不知从哪抢来的厚袄,铁甲蒙霜,眼神却比檐下的冰棱更冷。他们取代了陈永福手下那些面黄肌瘦的卫所兵,像一排钉死在城墙上的铁蒺藜。
由於前任南阳知府於年中因故被罢,新知府则至今尚未到任,於是左梦庚毫不客气地將府衙临时充作中军帅帐。此刻的府衙花厅之中,炭盆烧得噼啪作响,却驱不散渗骨的寒意。
左梦庚坐在主位,面前摊开的粗陋舆图上,墨跡被炭火烘得有些发虚。王铁鞭、郝效忠、赵四狗分列左右,陈永福则被“请”坐在下首稍远的位置,他的腰杆依旧挺得笔直,眼神却垂落在自己沾满泥污的靴尖上。
“……刘黑塔那蠢货折在少帅箭下,尸身咱们没要,据说后来被马进忠的人抢回去了。当时我老王就知道这群白眼狼咽不下这口气,肯定要追来报仇。果不其然,方才闻报『混十万』的大旗离此不足百里,而前锋杜应金部的游骑已摸到城东四十多里的博望。”
博望就是《三国演义》中著名的“博望坡”。王铁鞭简单描述了一下当前形势,然后没一句多话,又坐了回去。
“老王这话,对也不对,”郝效忠起身走到舆图边,指节敲在舆图南阳城东北不远的博望位置,声音沉闷,“斥候探得,贼军前锋约莫两三千人,应该是马进忠本部步卒夹杂大量裹挟来的流民,能打的不超过一千,而且马队不多。不过他们后面跟著的,倒的確是杜应金那廝的主力,少说有四五千人。
以我猜测,应该是马进忠给了杜应金近千战兵,杜应金这廝一贯奸猾,便拿这些人顶在前头送死,再拢了些流民给他们撑场面,自己的主力却缩在后头打算捡便宜。对了,杜应金本部还有些炮……”
“炮?”王铁鞭用力啐了一口,络腮鬍上沾著的酒沫早已凝成冰碴,“狗曰的白眼狼,手里还攥著大帅给的傢伙事!”
“不过是几门老旧的碗口銃和虎蹲炮,打不远的,唬人罢了。”郝效忠不屑道,但眉头並未舒展,“真正麻烦的是人,混十万这次不知道究竟带来了多少人马,我看少说万余,没准能到两万。就算都是些乌合之眾,可即便是堆,也能堆上城墙了,而咱们……”
他环视帐內,眉头愈发紧皱,“算上陈参戎的旧部和少帅新收拢的人,能顶在城头的,也才堪堪两千。至於精兵,只有我带来的三百,还有老王手底下那四……三百来人,以及少帅新编的天枢营百来人。”
眾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投向左梦庚,又飞快地扫过,望向陈永福。陈永福依旧盯著靴尖,仿佛那鞋面上的污泥里藏著什么锦绣文章。
郝效忠方才临时改口,左梦庚当然知道他是何用意——提醒自己削了王铁鞭的军权。这可能是郝效忠自发的,也可能是王铁鞭授意的,但无论如何,这是在提醒自己这位少帅,就算家丁是主將的私军,但每个家丁头目的部下却又是他们受命招募、卖力操训而来的,即便主將想要重新分配,也应该给予家丁头目相应补偿。
当然,这件事未必很著急,因为少帅终究只是少帅。无论他现在下达了什么命令,做出了何等调整,一旦左良玉南下之后觉得不妥,全都可以撤销,一切便恢復原样——这也是左梦庚此刻装作听不懂的缘由。
现在左梦庚从王铁鞭的部下里拣选了六十多人进入天枢营,又把天雄军二三十名老兵掺入其中,名义上暂时交给赵四狗管理,却没给赵四狗真正执掌天枢营的正式名义,反而让他同时统带新募入伍的新兵蛋子们……这些举动,王铁鞭和郝效忠看得似懂非懂。
他们觉得自己能看明白的是,少帅打算將天枢营当做自己的嫡系亲兵——有別於左良玉临时调拨给他的自己二人所部。
看不明白的是,天枢营就这百来號人,其中六十三人是从王铁鞭部下之中遴选抽调,都是王铁鞭从辽东一路带到如今的老人,难道少帅觉得他能让这些人心悦诚服,取代王铁鞭的威望?倘若不能,这天枢营算什么少帅亲兵呢,搞不好少帅的命令还不如王铁鞭的命令好使——至少现在就是这样。
左梦庚装作没听懂郝效忠的言外之意,目光落在舆图南阳城西的位置,那里標註著几条不甚清晰的沟壑:“陈参戎,西门外的暗渠,疏通得如何了?”他声音平淡,听不出情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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