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许州火(1/2)
崇禎十一年冬,河南许州。
北风卷著雪粒子砸在城砖上,把墙根下冻硬的尸首盖成青白色的小丘。三匹瘦马踏过官道,蹄铁磕在冰棱上溅起火星,马背上左字旗早被血污糊成了褐色,旗角扫过路旁倒伏的榆树,惊起几只啄食人眼的乌鸦。城头箭楼塌了半边,露出焦黑的梁骨,像一具被剖开肚腹的巨兽,肠子似的旌旗残片在北风里甩出啪啪的响。
“少帅,叛军封了东门!”
马上骑士啐出一口带冰碴的血沫,铁护臂撞在胸甲上鏗然作响。他身后五百亲兵保持著令人窒息的沉默,只有马蹄声里偶尔漏出几声刀鞘碰撞的冷响——没人多看路旁蜷缩的难民半眼,哪怕襤褸妇人怀中的孩子正啃著冻成紫黑色的指头。
有个裹著破袄的老嫗突然扑到马队前,枯爪刚抓住一匹战马的韁绳,马上的亲兵已经飞速抽刀,翻腕剁下她的手腕,仿佛对这个动作无比熟稔。断掌在雪地里弹了弹,五指还保持著攥紧的姿势。
左梦庚猛然勒住韁绳。
他掌心黏腻的汗液渗进縋满金丝的韁绳里,喉咙像塞了团浸透火油的棉絮。
三天前他在这具身体里睁眼时,原主残留的记忆还裹著酒气与脂粉香,此刻却只剩下血腥味——身后左家大宅的火光贪婪地舔舐著夜空,马进忠叛军的嘶吼混著女眷濒死的尖叫,把许州城熬成一锅腥粥。劲风捲来几片燃著的窗纱,落在雪地上嗤嗤作响,像是谁在黄泉路上拋撒的纸钱。
“少帅,库房保不住了。”亲兵头领王铁鞭打马近前,铁面罩下声音闷如地穴迴响,“来得及拾掇的金银细软都已装车,这粮仓也被泼了火油,但弟兄们怕路上没吃的,刚才又去里头抢出来三车……”
左梦庚抬手止住话头。
他深吸一口气,望著长街尽头涌来的火把,忽然想起史书里对左军军纪败坏的各种描述似乎大都始於崇禎十二年之后——换句话说,是明年才开始频繁出现的。可是,那为何现在的左家亲兵就已经如此无视寻常百姓死活了呢?
但此刻来不及多想,五百左家亲兵正等他號令。这些汉子可以为了他一句话屠尽整座州城,也能面不改色看著百姓被流寇开膛破肚。然而可笑又可悲的是,这些乱世里最纯粹的恶兽,却是他此刻唯一的生机。
街角蹣跚著转出个书生,青衫上凝著冰血,怀里紧抱著的半截纤细胳膊上还戴著翡翠鐲子。依旧在不断朝左梦庚匯集而来的亲兵毫不在意地策马將书生撞飞,那断臂颓然落地,鐲子碎成几段绿莹莹的泪。
“烧。”
这个字从齿缝挤出来时,左梦庚发现自己意外地平静——如果忽略袖中颤抖的手指。他猛攥縋金丝的韁绳,掌心的刺痛让他清醒:此刻的仁慈,只会让所有人死得更快。
火銃声突然在东北角炸响,王铁鞭的斩马刀已经出鞘,而难民堆里爬过来的老翁正抓住他的马鐙:“將军救命,俺孙女……”
亲兵们甚至没等左梦庚转头,不知何处射出的一支弩箭便已穿透老翁咽喉。左梦庚转过头时,只看见那具枯瘦身子砸在冰面上,怀里滚出个裹著破麻布的女童。
他刚要开口,却见亲兵的马蹄毫无滯碍地踏过,女童的哭声像被掐断的琴弦。偏是这騸马的后蹄还仿佛长了眼,马蹄铁正好踩碎女童头颅,溅起的脑浆在雪地上画出朵惨白的梅花。
左梦庚的脸庞瞬间毫无血色,眼中隨及涌出怒意,喉结不可抑制地动了动,而胃里翻起的热流却终被生生咽了回去——他知道现在绝不能吐,但凡吐一口,身后这五百豺狼就会嗅到羔羊的胆怯。
“少帅,没工夫犹豫了,走西门!”
王铁鞭在厉喝声中,刀锋已经劈开第一波扑来的叛军。左梦庚突然想笑,多荒唐啊——这些昨日还吃著左家粮餉的降军,此刻为了一斗欠餉就能把主將家眷的头颅挑在枪尖。
冷眼看著马进忠部的“混十万”战旗在火光里晃动,左梦庚忽然猛夹马腹,雕弓上的金丝烙进掌心。
“传令!亲兵队分三路,甲队隨我硬冲西门,乙队押財车走暗渠出城,丙队……”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远处隱约的潁水河道,“把所见流民统统赶去东街,就说左大帅的援军到了。一炷香之后,甲乙丙三队在城西两里处集结。”
亲兵们轰然应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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