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墨家(1/2)
赵珩仔细思索著那位黑袍男子可能的身份,面上却不动声色,耳中听著楼下稍有些模糊起来的簫声,双手置於膝上,目光平视,不卑不亢,也不主动开口。
主位上的魏无忌打量了赵珩好一会儿,忽然笑了。
“听说,”他戏謔道:“前两日你府上来了个宦者令高渠,被你骂了一通,竟让他狼狈词穷而去了?”
赵珩怔了怔,隨即摇头。
“君上误会了。晚辈不敢骂宦者令。他是奉王命而来,晚辈身为臣孙,岂敢无礼。”
他略略思忖了下,继续道:“晚辈只是见宦者令欲以王命为凭,行越权责罚、折辱我母亲之事,心中不忍,便与他分说了一番道理。或许是晚辈言语直率,道理浅显,宦者令自觉理亏,难以辩驳,方才离去,並非晚辈有何能耐。”
左侧席上那头髮灰白的毛公,忽然嗤了一声。
“无妨。”他摆摆手,耳杯里的酒液晃了晃,“当儿训母是为无礼,你便是骂他祖宗也是你占理。”
赵珩訕笑一下,没接话。
魏无忌则笑著对毛公摆手:“毛公莫要教坏小公子了。高渠终究是赵王宦者令,还是要卖他几分薄面。”
话虽如此,语气中却对高渠並无太多尊重。
“哪里是我教坏他?”毛公满不在乎道:“他自有老师不是?”
他说著,放下耳杯,看向赵珩,眼睛微微眯起:
“魏加当年也是纵横各国的谋者,亦令楚国春申君敬而有加。既为你老师,却在其位而不谋其政,就算教你再高明的纵横之术又有何用?连君子不立於危墙之下这最浅显的道理都未曾教给你。”
毛公话里有话,不过显然是在说赵珩结交嬴政是“立於危墙”。
赵珩听著,脸上露出些许不服气又克制的神情,故意低声嘀咕道:“当著学生的面叱责老师,恐怕也不是有礼的事吧……”
声音不大,但足够让在座眾人听见。
毛公闻言非但不怒,反而哈哈大笑。
他一摆手:“你回去大可把我的原话一字不漏说给魏加听,看他敢不敢来找我理论!”
魏无忌笑著摇了摇头,朝毛公做了个打住的手势,转而看向赵珩。
“你可知,我今日为何特意请你来此?”
赵珩自然能猜到,但只是老老实实答道:“晚辈不知。”
魏无忌身体微微后靠,目光望向窗外某处,像是在回忆什么。
“当年邯郸被围,我与楚军合力破秦军而退。你父亲春平君,是第一个追隨在我身后的赵国將领。其后,也是你父亲在平原君与我之间斡旋缓和,使我能在赵地安心客居。赵王將鄗地封赏给我作汤沐邑,亦有你父亲建言之功。”
赵珩抬眼看他。
便见魏无忌回过头来,轻嘆一声:“说起来,秦国当年强行索你父亲为质,其中未必没有你父亲与我走得太近的缘故。”
赵珩沉默片刻,起身离席,对魏无忌郑重一礼。
“晚辈明白了。君上既是我父亲敬重之人,那么亦是珩所敬重之人。我想,父亲即便早知与君上相交会招致秦国忌惮,乃至被迫赴秦为质,也绝不会后悔的吧。”
魏无忌哑然失笑。
他让赵珩坐下,復而摇头道:“你父亲亦是我所敬服之人。当年邯郸之围解后,秦国虎狼之心不死,知你父亲乃赵国储君,故强行索其为质。然则,秦军当时亦是大败而归,数年之內无力再发动大战。你父亲原本可以不去。”
赵珩静静听著。
“但赵国当时歷经长平、邯郸两战后元气大伤,楚军援军亦远道而来,不可久待。列国观望,局势微妙。”魏无忌嘆道:“所以你父亲为了赵国安稳,实则是主动揽下了入秦为质的任务,以安秦国虎狼之心。”
窗外的光又移了半尺,照在赵珩半边脸上。少年垂著眼,许久没有说话。
魏无忌语气转回平和:“所以,我得知你落水甦醒后,今日上午便派人去府上探望。得知你不在家,方才在楼上见你从乐坊下经过,才邀你登楼一见。”
赵珩抬眼,脸上露出点不好意思的笑。
“晚辈只是一个小孩子,实在犯不著君上这般费心思。”
魏无忌点著他,眼里笑意更深。
“你骂高渠时说的三者无罪便讲的很好嘛,哪里需要自谦。且我今日寻你来,可不是听你打马虎眼的。”
他敛了笑意,正色道:“一则,是为你父亲当年旧谊,我勉强也算得上你的长辈,有些事,我还算指点的上。二则,乃是为了六国之事。”
赵珩脸上露出错愕表情,眨著眼睛,一副懵懂模样:“六国之事?君上……晚辈愚钝,不知君上所言为何?”
魏无忌既已將一番原委与赵珩说清楚,自是不再废话,只是直接问道:“近来,你与那秦质子,是否交好?”
赵珩略一迟疑,隨即大大方方点头:“確有其事。”
季成在赵珩身后急忙开口:“君上容稟,我家公子与那秦质子往来,是因为……”
话未说完,一直沉默的朱亥突然开口:“我家君上並未问你。”
季成一哽,脸涨红了些。
赵珩抬手,向后轻轻摆了摆,示意季成不必多言。
他看向魏无忌,沉吟问道:“君上问我此事,可是认为晚辈此举不妥?”
魏无忌摆了摆手,神色倒很宽容:“少年郎相交,哪里顾得上那么多国別成见?我今日见你,並非要苛责你,你不必担心。”
“但我要提醒你两点。”
他伸出一根手指:“其一,秦赵乃死仇。当年长平一役,赵国骤添孤儿数十万,这些人自幼便视秦为死敌。如今这些孤儿多已长成少年、青年,血气方刚。你身为赵王嫡孙却与秦质子相交,若被他们得知,会如何想?会如何做?”
赵珩没说话。
“其二,”魏无忌再伸第二根手指:“你身为赵王嫡孙。春平君若未归,你乃是有储君之身的。五国之人若见赵国未来可能的储君与秦质子过从甚密,又会如何做想?会不会认为赵国將来有亲秦之嫌?”
赵珩起身,郑重道:“君上……”
魏无忌打断他,隨和道:“我与你父亲以平辈相交,你便不要这般客套了。若不嫌弃,唤我一声『世叔』即可。”
赵珩从善如流,执礼改口道:“世叔所言道理,晚辈其实並非不懂。但晚辈终究年幼,看事情或许浅薄,有些念头,也与旁人不同。”
他看向席间眾人,语气渐沉。
“秦国坑杀我赵国兵卒四十五万,仅邯郸在册的无父孤儿,一夜之间便骤增近六十万。珩亦是自幼父亲便不在身边的人,那些遗孤的哭声,妇人的哀泣,纵未亲见,又如何不能想像一二?”
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接下来的话该如何说。
“但长平一战,秦国虽胜,亦死伤过半。秦军家中,难道便没有倚门盼归的母亲,没有失了父亲的孩童?那些秦人遗孤,是否也会將『仇赵』二字刻进骨血?赵氏遗孤仇秦,秦氏孤儿仇赵,这仇怨如野草,烧了一茬,春雨一淋,又长出更密的一茬。世世代代,何时能了?”
这一次,席间居然无人打断他,便是那不太讲规矩的毛公,亦只是饶有兴致的看著这个少年,听他慢慢说著。
“今日我赵人欺辱秦质子,他日其若归秦掌权,是否会更恨赵国?届时大战再起,不过是再多死一些人,再多添一些孤儿寡母罢了。”
赵珩看向魏无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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