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信陵君(1/2)
日头又偏西了些。
出了渭风巷,穿过几条窄仄土路,回到西牛首桥。过了桥,便是另一番天地。青石板路重新变得齐整宽阔,道旁槐柳渐密,行人衣冠也鲜亮起来。
季成与欒丁跟在赵珩身后半步,二人虽不再如去时那般紧绷,但手仍习惯性的虚按在剑柄上,不断扫过街角檐下每一个可能藏人的阴影。
前方就是贵里与平民市集的交界处。这里店铺林立,酒旗招展,虽不及午前喧囂,却也人流不绝。
市集中有城中最大的乐坊“醉月楼”,就立在街角,三层木楼,飞檐斗拱。白日里,楼前不似夜晚车马簇拥,只有三两僕役倚在门边打盹,偶有酒客掀帘进出,带出里头断续的丝竹声。
门口站著两名侍女,著浅粉衣裙,正倚著门框低声说笑,见赵珩三人走过,隨意扫来,又在季成、欒丁腰间的剑柄上顿了顿。
就在赵珩即將走过乐坊正门时,一男子突然自乐坊侧巷的阴影里转出,径直拦在路中。
季成和欒丁几乎同时上前。
欒丁踏前半步,恰好挡在赵珩与那人之间。季成的拇指则已抵住剑鐔,只需一推,剑身便能瞬间出鞘。
好在那人也知晓分寸,不再近前,只是拱手道:“可是春平君府公子珩?”
赵珩没答,只是看著他。
男子便继续道:“我家主人请公子登楼一敘。”
季成瞬间將赵珩挡在身后,手已握紧剑柄。欒丁几乎同时侧移,封住另一侧角度,沉声道:“足下何人?”
那人不理他们,只看著赵珩。
赵珩眨了眨眼,脸上露出几分孩子气的讶异,手指了指醉月楼:“这位大叔,你让我上去?我一个小孩子,去这种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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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他笑著揶揄道:“我若进去,回去怕是要被我母亲用戒尺打手心的。”
“若韩夫人因此责罚,”男子面色不变:“我家主人自会代为解释,公子不必多虑。”
季成眉毛一竖:“好大的口气!你家主人是谁?藏头露尾,连名號都不敢报,凭什么请我家公子!”
欒丁按住季成胳膊,自己上前半步,身体微侧,既护住赵珩,又对男子道:“足下邀约,总该报上名號,说明缘由。如此拦路相请,恐非待客之道。”
男子仍不答,只是看著赵珩:“公子上去便知。”
欒丁回头,压低声音:“公子,此人来路不明……”
赵珩看看那男子,又抬头望望醉月楼三楼的飞檐,眼珠转了转,忽然咧嘴一笑,復而跃跃欲试道:
“既然有人愿意帮我担待,母亲那里想必无事。这乐坊我还没进去瞧过呢,正好去见见世面。走,我们跟这位大叔上去。”
季成愕然,欒丁眉头微蹙,但见赵珩已迈步,两人只得跟上,一左一右,如同两扇移动的门,將赵珩护在中间。
男子转身引路,不多看一眼。
踏入醉月楼,一股混杂的气息扑面而来。酒气、脂粉香、还有不知名的薰香,丝丝缕缕缠在一起。
大厅宽敞,白日里客人稀少,只三五桌有人。有的伏案浅酌,有的低声交谈,偶尔扫过进来的一行四人,又漠然移开。楼上隱约传来琴声,零零落落,像是谁在试弦。
男子引著他们径直走上楼梯,季成和欒丁只是警惕扫过每一处转角、每一扇虚掩的门扉、每一个经过的侍从。
侍从们捧著酒壶果盘,垂首疾走,对这几人视若无睹。
赵珩好奇的左顾右盼。
二楼走廊两侧都是雅间,门扉紧闭,有丝竹声从一扇门后传来,弹的是《阳春》,技法嫻熟,像是乐师在例行练习。灰衣男子目不斜视,引著三人直上三楼。
三楼更显清静。走廊铺著暗红色毡毯,脚步踩在上面几乎没有声音。
尽头是一扇雕花木门,门外左右各立一名带剑侍卫,身形挺拔,眼神锐利,与引路男子气质相类。
另有侍从端著漆盘从走廊另一端走来,盘上放著酒壶和果品,见有人来,便侧身贴墙而立,垂目候著。
男子走到门前,侧身示意赵珩入內。
季成和欒丁紧隨赵珩,正要踏入,门口两名侍卫忽然同时横臂,拦住去路。
那引路男子便解释道:“我家主人只请公子一人入內。”
赵珩脚步一顿,停在门槛外。
他回头看看被拦住的季成和欒丁,又看看引路男子,脸上那点跃跃欲试的笑意淡了些,却也没恼,只是偏了偏头,对男子道:“我来这乐坊閒逛,你家主人既能向我母亲担保说情,母亲想必会容许我这一次任性。”
他指向季成二人:“但他们两人,身为护卫,若离我左右,便是失职。回去后母亲责罚他们护卫不力,难道你家主人也会一併担保,保他们不受责难、不受府规处置吗?”
引路男子脸上掠过些许讶异,他重新打量赵珩,在那张尚存稚气的脸上停留片刻,又看了一眼紧绷如弓的季成欒丁,眼中掠过犹豫。
显然,他接到的指令,並未包含如何应对这般情形。
“不若,”赵珩適时开口,“你先进去请示一下主人?我在此等候便是。”
男子看了赵珩一眼,点了点头,推门闪身而入。
门口两名侍卫收回手臂,重新站定,平视前方,不再看赵珩三人。
但季成能感觉到,他们眼角余光扫过自己腰间佩剑时,那一闪而过的轻视。他咬著腮帮,握剑的手紧了又紧。
欒丁按住他手臂,缓缓摇头,自己则挪步至赵珩侧前方半步处,形成半护的姿態,沉静评估著两名侍卫的姿势,呼吸节奏,以及可能暴起发难的距离。
赵珩並不在意那两个侍卫,只是微微后退半步,打量著走廊两侧悬掛的字画。
就在这时,一阵簫声忽然从楼下飘了上来。
初时极轻,如春日溪流破冰,叮咚几声,试探似的。继而转柔,似清风拂过竹林,叶梢相触,沙沙作响。再然后,簫声渐起,清越悠扬,盘旋而上,竟在三楼走廊里迴荡起来。
楼下零星的酒客纷纷停杯,侧耳寻找声音来处。但那簫声很是奇异,仿佛从四面八方同时响起,在樑柱间迴荡、叠加,竟难以辨明源头。有人站起身来张望,有人低声议论,都很是讶异。
“哪儿来的簫声?”“奇了,听著像在头上,又像在脚底……”
“莫非是新来的乐师?这般技艺了得!”
连门前两名护卫都神色微动,下意识寻找起簫声来源来。
赵珩心中一动,隨即走到栏杆旁,凭栏下望。
他听了一会,闭上眼睛。骤然间,周遭的杂音尽数如同潮水般退去。唯有那簫声,被无限放大,每一丝颤动,每一处迴响,都清晰映照在他耳中。
气息流转,感知变得异常敏锐。
一时间,仿若有无数条声线在他脑海中交织,回溯,只片刻,赵珩便睁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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