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藏锋(1/2)
巳时將近。
风歇了些,日光从云隙里漏下来,把庭院青石板上的湿气蒸起一层肉眼几乎看不见的白雾。
赵珩独自走向西侧书斋。
迴廊很静。
这个时辰,府里的僕役该在前院洒扫,或在厨房备朝食,偏院这一带少有人来。
魏加授课时不喜閒杂靠近,三年来已成定例。
赵珩的步履很稳,病后初愈的脸色仍显苍白,但眼神是清明的。
关於魏加的记忆,此刻在脑中浮起些碎片。
三年前,也是春日,这位先生被领到府里。那时赵珩七岁,刚开蒙不久。父亲已赴秦数年,韩氏抱著他坐在正厅,隔著垂帘,听见祖父派来的宦者引见:“此魏先生,大王亲点为公子师。”
他记得彼时魏加站在厅中,青灰色深衣浆洗得有些发硬,整个人像一竿修竹,清瘦,笔直。母亲隔著帘问了些话,关於师承,关於所学。魏加也答得简略:“曾游学稷下,粗通经史。蒙大王不弃,愿竭鄙诚。”
之后便是三年。
授课在书斋,辰时或巳时开始,每日一到两个时辰。魏加讲《诗》《书》《春秋》,也讲《孙子》《吴子》。
他讲解经史时深入浅出,说到兵法策论却点到即止,从不涉及时局朝政。书斋里除竹简、笔墨、几案外,几乎无他物。朴素得近乎刻意。
今日这场“课程”,怕是与往日都不同。
赵珩转过最后一道迴廊。
书斋是个独立小院,院中植著七八竿青竹,竹竿有手臂粗细,竹叶在晨风里簌簌作响。竹影投在石阶上,细碎摇晃。院门虚掩著。
他推门而入。
室內空旷。
西窗开著半扇,光斜斜切进来,在地上投出一块明亮的长方形,光里浮尘缓旋。
房间不大,约三丈见方,青砖铺地,四壁无饰,仅东墙悬掛一幅《禹贡九州图》帛画,墨跡已有些黯淡。
长案上,竹简堆得整齐,笔搁在砚台边,笔尖的墨早已干透,凝成硬硬的一小坨。
他在门口停了片刻。
西窗下置一长案,案面打磨光滑,左侧堆叠十数卷竹简,右侧设笔、墨、砚及一把裁简刀。
案前铺两张青灰色蒲蓆,相对而设。北侧蒲蓆稍厚,边缘磨损,是魏加惯坐之位;南侧蒲蓆较新,属赵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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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南角立一青铜鹤形灯盏,灯未点燃。东北角有一架六折素麵屏风,屏风后隱约可见一道通向內室的竹帘。后头似有空间,但赵珩记忆中从未见它开启过。
他走入房中,在南侧蒲蓆上跪坐下来。
先静坐片刻,调匀呼吸,赵珩也不知何来的习惯,但跪坐到这里后,便自然脊背挺直,肩放鬆,气息沉下去。
胸腔里那点隱约的牵痛已经没了,只是身子仍有些虚,坐久了腰背会乏。
赵珩抬眼看了看对面。
北侧那张蒲蓆空著,席面边缘磨损得厉害,露出底下草茎的顏色。席前案面有一小块区域特別光亮,那是常年有人在此伏案摩挲留下的痕跡。
他收回视线,伸手从案上取过最上面那捲竹简。
是《孙子》。编绳坚韧,竹片微凉,握在手里有沉实的重量。他徐徐展开,简片相碰,发出细碎的沙沙声。落在字句上,开始细读。
“……是故屈诸侯者以害,役诸侯者以业,趋诸侯者以利……”
他读得很慢。阳光从西窗爬进来,一寸一寸挪动,先照到案角,然后漫过竹简的边缘,最后落在他交叠的衣袖上。
光线里有无数微尘在翻飞。
远处隱约有动静。像是僕役抬著重物走过迴廊,脚步声闷闷的,还有压低嗓门的简短交谈,听不清內容。
更远处,邯郸城醒了,市井的喧譁隔著重重院墙传来,混成一片模糊而持续的低鸣。
一刻钟过去。
魏加未至。
赵珩不急。
他將这卷竹简读到末段,卷好,置於身侧。又展开第二卷,还是《孙子》,他展开,这次是《九变篇》。
“……途有所不由,军有所不击,城有所不攻,地有所不爭……”
略览数行,再展开第三卷,却是空白的,新简,尚未刻字。
就在这时,东侧帘幕极轻微的晃动了一下。
像是有风。可西窗只开了半扇,风向不对。赵珩眼帘微垂,恍若未觉,只將注意力更集中於竹简上的文字,呼吸节奏不变。
又过了一刻钟。
帘幕被一只手掀起。
魏加缓步走出。
他当下竟已换了衣裳。深褐近黑的曲裾,布料粗朴,没有纹饰。腰间束一条同色布带,未佩玉,也无香囊之类的饰物。头髮梳得一丝不苟,长须打理得整齐,面色平静,看不出情绪。
赵珩將竹简卷好,放回案上,隨即起身,后退半步,双手拢袖,躬身行弟子礼。
“学生见过老师。”
礼毕,他直起身,抬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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