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老师(1/2)
赵珩一语落下,厅內登时再度陷入死寂。
韩氏望著儿子尚且单薄的背影,眼泪只是不停的滑落。
这一次,泪水里不只是恐惧和心疼,在那深重的委屈与后怕之余,更多了一种难以置信的震撼和毫不掩饰的骄傲。
傅母紧紧抿著嘴唇,看著自家公子的眼神复杂到了极点,惊疑、审视、担忧之外,亦有一抹深藏不住,几乎要破土而出的振奋。
赵肃等人伏在地上,皆是將头埋得更低,不敢稍动,更不敢抬眼互视。
至於高渠,则只是胸膛剧烈起伏,显然怒到了极点,额角青筋隱现。
他想驳斥,想厉声呵斥这不知天高地厚的稚子,可搜肠刮肚,却发现这个十一岁孩子的话,环环相扣,情理兼备,竟寻不出明显的破绽。
动手是万万不能,说理似乎又落了下风,於是他一时僵在那里,像一尊被点燃了引线却哑了火的炮仗,憋闷得浑身发抖,脸皮一阵红一阵青,几乎要炸开。
就在这极度尷尬,几乎无法收场之际。
厅外庭院中,突然传来一道平稳温和的嗓音。
“公子若有错,那也是我这为师的,教导无方,未能使公子明辨利害,谨慎言行。此过,当由在下承担。”
眾人循声望去。
晨光已完全铺满庭院,地面反射著微白的光。便见一位身著青灰色深衣的中年文士,正缓步从庭院中走来。
他约莫四十出头,看起来很清瘦,长须梳理得整齐,隨著步履微微拂动。他走得不快,却自有一股閒庭信步的气度,
此人,便正是赵珩昨日在前院有过惊鸿一瞥的魏先生了。
其人走入厅中,先对主位空座遥遥一揖,隨即转向韩氏,拱手深施一礼:“夫人。”
韩氏如梦初醒,从极度的紧张和儿子的惊人表现中回过神来,慌忙还礼:“魏先生……”
前者又转向脸色铁青的高渠,不卑不亢的拱手:“宦者令。”
高渠正在气头上,见又有人冒出来,而且姿態从容,全然不似府中其他人那般惶恐,更是恼火,厉声喝道:“你是何人?!”
赵珩自这魏先生出现后,便不再言语,只是静静退后半步,目光落在来人身上,细细打量。
此刻便见其人神色不变,连眉梢都未动一下,平静答道:
“鄙人魏加,蒙大王错爱,忝为公子珩之师,授其经史诗书,已有三载。”
“魏加……”
听见这个名字,高渠的怒气不由略略一滯,隨即下意识眯起眼,咀嚼著这个名字。
他身为赵王近侍,自然知晓一些宫中安排。赵珩这位嫡孙,因生母是韩女,性子又有些怯懦,並不算十分得大王喜爱,但大王终究还是亲自为他选定了老师,正是眼前此人。
虽不清楚这魏加究竟有何等才学能让大王点头,但『王命亲点』四字,本身便是一种信號,一种分量。
此人绝非那些可以隨意呼来喝去,无足轻重的寻常西席夫子。
而魏加不等高渠发作或细想,便已继续道:
“公子落水之事,前因后果,魏加已知悉。公子年幼失怙,思念父君心切,偶行差踏错,其情可悯。然终究是魏加教导不力,未能在平日严加约束,悉心引导,致有今日之波折。”
他说著,目光坦然的看向高渠,並未理会一旁静静观察他的赵珩:
“宦者令回宫復命时,请如实稟明大王:公子之过,魏加愿一併领受。大王若有垂询或责罚,魏加明日便入宫,於章台前请罪。”
赵珩在一旁静默不语,心中却暗自品咂。
自家这位老师一番话,可谓已经是说得滴水不漏了,看似平淡,实则绵里藏针,分寸拿捏得极准。
所谓揽责给台阶就不说了,你高渠一介家奴,要是还听不懂好赖话,就別怪大傢伙在赵王那里辩个是非了。
高渠脸色变幻不定。
他盯著魏加看了半晌,目光又扫过静静站在一旁的赵珩,心中念头急转。
今日之事,再僵持下去,已毫无意义。不仅完不成某些人私下的嘱託,只怕真会引火烧身。
这魏加是大王亲点的人,態度不明,深浅不知,不宜硬碰。
赵珩这小子更是邪门,话堵得严丝合缝。若真闹得不可开交,场面难看,自己灰头土脸不说,回宫復命也难以交代。
半晌,他从鼻孔里重重哼出一口气,咬牙道:“好!魏先生既有此言,仆等便如实回稟大王!今日之事,是非曲直,自有大王评断!”
说完,他再不看厅中眾人,猛地一甩袖,对身后两名宦官喝道:“我们走!”
三人脚步匆匆,几乎带著点仓促的意味,迅速穿过庭院,消失在影壁之后。
看著这三个丧门星匆匆而去,韩氏腿一软,身子晃了晃,傅母连忙用力扶住她,慢慢坐回席上。韩氏用手捂住脸,肩膀微微抽动,略显压抑的哭泣声低低传来。
赵肃等人这才敢慢慢抬起头,个个都是汗湿重衣,面色如土,恍如刚从鬼门关前走了一遭,互相看了一眼,皆有余悸。
魏加转身,再次对韩氏拱手,语气依旧平和:“夫人受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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