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章:夜烛谋影(一)(1/2)
青州府的秋夜,来得似乎比別处更沉些。
暮色初合时,天边尚有余霞散作綺罗,緋红里透著金,映得城西那一片官邸的琉璃瓦上流光溢彩。可不过顿饭功夫,那光彩便一寸寸黯淡下去,如同被一只无形巨手缓缓收走的锦缎,最终只剩下一片幽邃的、近乎墨黑的蓝。风从城外江面上吹来,带著水汽的湿凉,拂过街巷檐角,便又挟上了深宅大院中飘出的、若有若无的沉水香气,还有不知哪家厨房后巷里倾倒出的、隔夜残羹冷炙的微餿味。
城东,青州府镇守刘文焕的私邸,便静静臥在这片沉下来的夜色里。
这宅子占了好大一片地,门脸却並不如何张扬。两扇黑漆铜钉的大门,平日里总是紧闭,只在边角开一扇仅容一人出入的侧门。门楣上悬著的匾额,“镇守府”三个鎏金大字,在檐下两盏气死风灯昏黄的光晕里,倒显得格外內敛,甚至有些旧了。高墙深深,墙头覆著黑瓦,瓦缝里生了茸茸的短草,在夜风里瑟瑟地抖。墙內是看不见的,只有几株老树的虬枝探出墙头,叶子大半已落尽了,剩下的也枯黄捲曲著,衬得那夜色愈发浓得化不开。
书房在第三进院子的东侧,窗纸是新糊的,用的是上好的高丽纸,洁白挺括,透光极好。此刻,屋內烛火通明,窗纸上便清晰地映出三个人影,时而静坐,时而起身踱步,时而凑近低语。那烛光將他们的影子拉得变了形,投在窗纸上,倒像是皮影戏里三个没有面目的鬼魅,正演著一出无声的哑剧。
书房內,却是另一番光景。
地上铺著厚厚的波斯进贡的猩红地毯,赤足踏上去,绵软无声,能將人的脚步声、气息声都吸了去。靠北墙是一张紫檀木雕花的大书案,案上笔墨纸砚皆是上品,一方端溪老坑的砚台,墨池里还残留著未乾的墨跡,乌沉沉的,映著烛光。书案后一张宽大的太师椅,铺著厚厚的银狐皮褥子,刘文焕便半靠在这椅子里。
他约莫五十出头年纪,麵团团的一张脸,保养得极好,皮肤白皙,没什么皱纹,只眼袋有些浮肿,透著股长期养尊处优的鬆弛。身上穿一件家常的酱色团花湖绸直裰,料子柔软光滑,隨著他身体微微起伏的动作,泛著水波似的暗光。他手里把玩著一对温润如脂的羊脂玉球,玉球在掌心无声地转动著,发出极细微的、几乎听不见的摩擦声。他闭著眼,似在养神,又似在倾听,只有偶尔眼皮撩起时,那眸子里一闪而过的、属於封疆大吏的精明与疲惫,才泄露了此刻他心绪的並不平静。
刘雄和赵坤,一左一右,坐在下首的两张黄花梨木圈椅上。
刘雄已换下了白日里那身墨绿官袍,只著一袭深青色的常服,腰间束著同色丝絛,越发显得身量頎长,面容清雅。他坐得端正,背脊挺直,手里捧著一盏雨前龙井,茶盏是定窑的白瓷,薄如蛋壳,透著光,能看见里面碧盈盈的茶汤。他並不喝,只是用盏盖轻轻撇著浮沫,动作优雅从容。烛光在他脸上投下柔和的阴影,將那总是含笑的唇角勾勒得更加分明。只是那笑意,此刻並未抵达眼底。他的目光低垂,看著茶盏中微微荡漾的水面,仿佛那里面藏著什么极有趣的物事。
赵坤却坐得有些不安稳。他身材魁梧,比寻常人足足高出一头,肩宽背厚,即使坐著,也像一座小山。他身上那套镇妖司都头的制式皮甲还未卸去,甲片在烛光下闪著冷硬的乌光,边缘处有几道新鲜的划痕,是他白日里操练时留下的。他一张方脸上虬髯戟张,浓黑的眉毛紧紧拧在一起,一双豹眼时不时抬起,飞快地扫一眼上首闭目养神的刘文焕,又迅速垂下,盯著自己那双放在膝盖上的、骨节粗大的手。那双手布满了老茧,此刻正无意识地互相摩挲著,透著一股焦躁与狠厉。
墙角那座鎏金掐丝珐瑯的三足香炉里,正燃著上好的龙涎香。青烟裊裊,笔直上升尺许,方渐渐散开,化作一片淡薄的、带著奇异甜暖气息的雾,瀰漫在书房里。这香气本该令人寧神静气,可此刻,混合著刘文焕手中玉球偶尔发出的微响、刘雄盏盖轻刮杯沿的细音、以及赵坤那粗重却刻意压抑的呼吸声,反倒生出一种令人心头髮紧的滯闷来。
窗外,夜风似乎大了一些,吹得那几株老树的枯枝簌簌作响,偶尔有一两片残叶被风捲起,“啪”地一声打在窗纸上,又无力地滑落下去。
“姐夫,”刘雄终於打破了这令人难捱的沉默。他放下茶盏,那白瓷底托与黄花梨木桌面接触,发出“叮”一声极清脆的微响。他的声音不高,依旧带著惯有的温润,像是在商量一件无关紧要的家常,“周衍昨日这一手『破格提拔』,您也看见了。明面上是赏功,暗地里……却是往咱们心窝子里,扎进了一颗钉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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