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奉母来京,宣府实情(2/2)
“陛下!”
一道声音自后方骤然破开沉寂。
户部左侍郎郑宗仁跨出两步,声音洪亮如钟:“陛下,臣郑宗仁有实情呈奏!”
“说。”朱厚熜的视线终於从杨廷和身上移开,落向郑宗仁。
“先帝在时,臣在户部供职。先帝驻蹕宣府,曾下圣旨与户部调太仓库银往宣府数次,陛下若派人查阅户部歷年帐册,便可確知宣府积蓄详情!”
朱厚熜轻笑一声,旋即道:“不必查了,郑卿既然如此说了,想必对帐册之事瞭然於心,就在这儿直说吧。”
“臣遵旨。”
郑宗仁深吸一口气,挺直脊樑,抬头望向御座,声音陡然拔高,一字一句,清晰砸在殿中每一个人的耳膜上:
“正德十二年九月,大行皇帝令户部拨银一百万两输宣府,后以梁阁老阻諫而止发二十万。”
“正德十三年二月,大行皇帝统诸路兵马会於宣府,为整兵备,向当地商贾预借六十七万五千一百余两。三月,以中旨下丁、甲二库,取锡铁等料共六十余万至宣府营造。”
“十二月,以备主客兵马草料支用,令户部运送太仓银於宣府、大同各五万两。”
“十四年,开中盐课共计五十万引,於宣府召商上纳粮草。”
“......”
郑宗仁如同一个管帐先生,將正德十三年至十六年,朝廷向宣府拨送的每一笔款项,当著眾人如数家珍的背诵出来。
他语速不快,却毫无滯涩。郑宗仁每报一条朝廷调令,殿內眾人的脸色便白一分。
朱厚熜面上的浅笑,隨著那一条条冰冷的数字,慢慢冻结、剥落。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入骨髓的寒意,自他眼底瀰漫开来,瞬间浸透了整座文华殿。
“......,詔镇巡官严备,仍发银五万两於宣府,以充军餉。”
终於郑宗仁语毕,气息微喘,殿內却陷入一片死寂。
朱厚熜缓缓站起身,如同钢刀一般的目光射向郑宗仁,冷声道:“没了?”
“回陛下,臣適才所记诵拨送宣府的粮餉均为临时加拨,我朝除军用不敷临时加拨以外,还有每年运往九边重镇的四十三万京运银。”
“呵呵......”朱厚熜简直被气笑了。
“也就是说,仅宣府一镇,自正德十三年起至今,朝廷至少已输银百万两之巨,”朱厚熜峻厉的目光望向殿下眾臣,年轻的面容上布满雷霆之色,一字一顿道:“而宣府,仍然『官军月粮久缺』?”
沉默。
殿下眾人尽皆垂首,无人敢言。
文华殿內只有火烛摇曳晃动。
“回朕的话!”
朱厚熜一声厉喝,如同积蓄已久的暴雷,在文华殿上空盘旋迴转,而后劈落在大明中枢重臣们的头顶。
眾人纷纷跪倒,齐齐跪伏叩首:“臣/奴婢等有罪!”
这是穿越以来,朱厚熜第一次真的没控制住情绪。
按道理来说,他不会生这么大气的。
他作为知道后世五百年发展的现代人,对封建社会的贪污糜烂早有心理准备才是。
可是,有时候知道和感受到,確实是两回事。
尤其是,他如今坐在这个位子上。
听著那些几万几十万两的餉额从郑宗仁的嘴中吐出,他彷佛能想像到那些来自大明朝一个个普通农民的血汗钱,被集中装载在车马上,马不停蹄的自京城运到宣府。
隨之变成宣府那些人的綾罗绸缎,豪宅佣人,珍饈美食!
他们就像是永远餵不饱的饕餮,一边尽情咀嚼著嘴里还未吞咽下去的美味,一边马上跟朱厚熜伸手要钱要物!
简直完全不將京城,还有他这个皇帝放在眼里!
仗著身为身为大明屏障的不可代替作用,就这么堂而皇之,肆无忌惮的吞没国帑!
这群趴在大明身上吸血的顽固蛀虫!
朱厚熜简直恨不得带著他的亲军,亲自坐阵九边,也好过继续养著这群能把大明吸乾的......
嗯......??
等等!
皇帝撂下京师,偷跑到宣府去打仗......
这不是......大行皇帝刚做的事吗?
突然冒出来的想法像是给朱厚熜愤怒的情绪泼了盆冷水。
他深吸一口气,开始恢復冷静。
宣府如此“以寇自重”胁迫中枢,恐怕不是一天两天了。
先帝朱厚照御极十六年,对北边的真实情况想必比他清楚的多。
以此而论,朱厚照喜欢偷偷往宣府跑,也许不仅要打的,不仅仅是蒙古人!
而且......
朱厚熜再看向殿下跪伏的眾人。
宣府这份奏疏的本意,是向中枢要钱。
户部和兵部並未明言拒绝宣府的“伸手要钱”,而是让宣府在大行皇帝的行宫中取缺二十万两。
杨廷和则是让宣府將二十万两一半发餉,一半买粮“备调兵之用”。
总而言之就是中枢没有钱,也不想给钱。
可见不论户部、兵部、內阁,都对宣府的向中枢频繁要钱的行为很是牴触,但又不敢明確拒绝。
在朱厚熜发现了宣府的问题之后,他们却寧愿请罪也没人主动站出来向皇帝解释原委。
换句话说,不仅是先帝朱厚照,便是中枢的这些臣子们,对宣府侵吞国帑亦心知肚明,但为了北边的安稳和京师的安危,只能用花钱的方式一次次退让。
这么看来,当初朱厚照要去宣府驻蹕,而大臣纷纷劝阻,似乎还有保护皇帝的一层含义?
宣府水太深,中枢眾臣们只能当做看不见,给钱了事。
只要北边的蒙古人还在,宣府就立於不败之地。
这个道理宣府那些人知道,中枢也清楚,但朱厚照偏偏就不信这个邪。
宣府敢挟持中枢的倚仗是蒙古人,那他就亲自去打蒙古人!
他不但要去宣府,还要久居宣府!
还要巡视九边!
以这个思路来看,他当初跟蒙古小王子打完那一仗,估计下一步,就是对宣府对手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