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白髮郎(2/2)
宝釵俯身,將额头轻轻贴上他的额际,闭目低语:
“你撕了天命,我便陪你逆到底。”
“但你若再不醒来……我就替你,一把火烧了这人间。”
风雪渐歇,东方微白。
一道晨光穿透云层,落在听涛阁檐角铜铃上,叮咚一声,如誓约初鸣。
而在千里之外的钱塘江口,浓雾未散。
飞鯨號巨舰静泊深湾,船首鯨雕仰天长啸,甲板之上,一道白袍身影独立寒风,手中握著一卷未曾封缄的信笺。
封皮上,墨跡淋漓,写著五个字:
致吾妻林氏。
他望著北方,目光穿透千山万水。
哪怕只剩一口气,也要亲手握住她的手,告诉她:
人活著,花就开。
第三日午,烈阳悬空,紫禁城方向一道金边黑底的圣旨疾驰而出,八百里加急马蹄踏碎长街青石,直扑西门庆府邸。
“奉天承运,皇帝詔曰:水巡营统帅西门庆,擅闯太虚观祭台,惊扰神祇、逆乱阴阳,著即刻入宫述职——若有抗命,以谋逆论处!”
宣旨太监声音尖利如刀,话音未落,却见凤姐一身猩红斗篷自垂花门转出,眉梢染霜,笑意森然:“好大的威风啊,公公。”她轻轻一拍手,两名粗壮婆子便从侧廊闪出,架起那传旨太监便往角门拖去。
“我家统帅昨夜呕血三升,现下正昏睡不醒,怕是染了疫病。您这金贵身子,可万万沾不得脏东西。”
太监惊叫未绝,已被麻布塞口,押入地窖。
凤姐拂袖冷笑,转身对心腹低语:“换人,穿驛卒服,走南门。等火一起,就说西门大人暴毙,正在焚棺驱疫。”
与此同时,宝釵已策马奔至太医院外。
她未下轿,只命侍女递上礼单——整整三箱西域明珠、两匣东珠膏、一封密函,落款赫然是“皇商薛氏,为家兄祈福”。
“我兄长近日心神不寧,夜夜梦魘,御医温老曾言,乃魂魄离体之兆。”宝釵声如寒泉,“听闻贵院藏有『镇魂安魄散』,特来求取三剂。”
太医迟疑:“此药属宫禁秘方,非帝王特许不得外流……”
话音未落,宝釵掀帘而出,目光冷冽如刃:“你可知昨夜忠顺亲王府失火,烧毁帐房七间?那些记录著谁在私贩龙涎香、谁在暗吞盐税的册子,可都化成了灰?”她逼近一步,轻声道,“若你不愿给药……明日全京城都会知道,是谁替亲王配製迷魂散,助其强占民女。”
太医脸色骤变,终是低头退去。
片刻后,三枚墨绿色药丸被悄悄交出。
但真正送入听涛阁的,却是宝釵早备好的延命秘药——以雪山上千年雪莲为引,混入龙骨粉、人鱼膏,炼成的“续阳丹”。
此药可吊命七日,代价是服用者日后经脉尽焚,形同活尸。
当夜子时,宝釵独入听涛阁。
烛火摇曳中,她跪坐床前,凝视西门庆枯槁面容。
那双手仍死死攥著碎裂的太虚镜牌,指节发白,仿佛握著最后的天命契约。
她深吸一口气,缓缓撬开他紧咬的牙关,將药丸送入舌底。
指尖无意触到那镜牌碎片,忽觉一阵剧痛——血丝自她指尖渗出,竟与镜片上的裂痕隱隱相合,仿佛命运的残片正在彼此嵌入。
窗外雷光一闪,照亮她眼中决绝。
“你替黛玉扛下寿劫,逆转天命;我替你周旋朝堂,瞒天过海。”她俯身,在他耳边低语,声音轻得像一场誓约,“但这盘棋,不能再由你一人执子。”
“从今往后。”
“我来替你掌局。”
五更將至,老园丁拄杖行至沁芳闸,忽觉脚下积雪微微震动。
他低头一看,石桥缝隙中竟自动裂开,露出一方青底暗纹帕子,被晨露浸透,却无半分污秽。
他颤巍巍拾起,正欲藏入怀中,帕角忽然浮现一行小字,墨色如新:
“勿忧,我在。”
老人浑身一震,抬头望向北方苍穹——云层裂开一线,金光洒落如雨。
而就在同一瞬,千里之外的钱塘江口,浓雾翻涌间,一声低咳撕破寂静。
飞鯨號甲板上,那道白髮身影缓缓睁开双眼。
眸光初启,便如寒星破夜。
他唇角溢血,却笑了。
枯瘦的手抬起,展开那封未曾寄出的信笺,提笔补上最后一句——
“吾妻不必等,因我从未离开。待春潮再起,我必踏浪归来。”
笔锋落处,海天交界轰然裂开!
一艘巨舰破雾而行,船头大旗猎猎飞扬。
猩红“庆”字,如血如焰,映照东方渐亮的天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