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踏浪而来(2/2)
“那郑七娘呢?”贾宝玉追问。
“回爷的话,那女海匪听闻西门庆一死,怕被朝廷清算,已於前夜率其主力舰队连夜北遁,据说是去投奔登莱总兵了。”
所有证据都指向一个事实:西门庆死了,他建立的海上势力也隨之土崩瓦解。
贾宝玉一直悬著的心终於落了地,他甚至有些自得,认为自己“天命所归”,尚未出手,顽敌便自行灰飞烟灭。
他当即提笔擬好奏摺:“逆商西门庆畏罪暴毙,海贸邪路已断,余党星散,东南无虞,请旨宽宥地方失察之罪。”
然而,就在他將奏摺交给心腹差役,命其八百里加急送往京城之时,码头渡口边一个卖茶的老婆子——高妈子,趁著那差役喝水润喉的间隙,不动声色地將一枚小小的蜡丸,塞进了他换下的草鞋鞋底。
那蜡丸里,藏著一份真正的航线图与接头暗语。
当夜,泉州外海毫无徵兆地起了浓雾。
贾宝玉下榻的海神庙,忽然被数十条悄无声息的小艇团团围住。
庙內外的灯笼一盏盏熄灭,黑暗中只听得见水桨拨动时那令人心悸的窸窣声。
庙门“吱呀”一声被推开,温太医竟扮作一个老僧,提著一盏孤灯走了进来,声音因恐惧而颤抖:“宝二爷,公子若想活命,便速速跟我走!”
贾宝玉这才惊觉,自己早已是瓮中之鱉。
在锦衣卫的刀锋之下,他別无选择,只能跟著温太医钻入神像后的一条地道。
这地道乃是前朝市舶司所留的逃生秘径,蜿蜒曲折,直通海岸。
待他被半推半就地登上一艘通体漆黑的大船,舱门帘幕猛然掀开,一股混合著药草和死亡气息的寒意扑面而来。
只见舱內烛火摇曳,西门庆正端坐於主位之上。
他面色苍白如纸,仿佛刚从坟墓中爬出的恶鬼,唯独那双眼睛,亮得像两柄出鞘的利刃,死死地钉在贾宝玉身上。
“宝二爷,”他开口了,声音嘶哑而低沉,带著一丝戏謔的笑意,“你说……死人,能不能开口说话?”
“你……你是人是鬼?!”贾宝玉骇得魂飞魄散,连连后退,一屁股撞翻了身后的烛台。
西门庆缓缓站起,走到他面前,慢条斯理地捲起自己的袖口。
只见他结实的小臂上,赫然有一道刚刚结痂的刀伤,狰狞而新鲜。
“你可知我为何非得『死』这一回?”西门庆俯下身,冰冷的气息喷在贾宝玉的脸上,“因为只有死人,才不会被朝廷那帮老东西盯死;也只有死人,才能让你们这些口含天宪的『活菩萨』,心甘情愿地露出慈悲面具下的贪婪嘴脸。”
黎明破晓,一艘小船被放回岸边。
船上只有一个被嚇破了胆的锦衣卫,以及一封由西门庆亲笔所书,直呈都察院的信。
信中写道:“西门庆已伏冥诛,然其所建海贸之利,刨除用度,岁入可达三十万两白银,尽数归於內库。若陛下愿封此开海之功於一亡魂,则泉州余部愿代其受过,永镇东南。”
与此同时,宝釵已动用薛家所有关係,將一份偽造的“泉州商税暴涨三倍,皆来自海贸新政”的帐册,悄然散播至六部堂官的案头。
消息传回京城,朝野震动。
户部尚书当即面见皇帝,力陈“西门庆虽有微瑕,然其策利国甚巨,不可因人废事”。
十日后,圣旨下达:对西门庆“通夷”一事不予追究,准许其商会以“遗族”名义继续经营海贸,但须由內务府派员,与荣国府共同监税。
南澳岛的礁石之上,西门庆迎风而立,望著远方第一支满载著硫磺与香料的琉球船队缓缓驶来。
他身边,郑七娘的眼神复杂无比。
“他们以为我在求饶,”西门庆低声对她道,嘴角噙著一抹无人能懂的笑意,“其实,我只是亲手把套在我脖子上的绞索,换成了一条握在我自己手里的韁绳。”
话音未落,海平线上,浓雾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撕开。
十二艘巨兽般的“龙脊舰”破雾而出,黑帆如林,船身如铁,宛如一支从地狱深渊中重生的幽灵舰队,无声地宣告著,这片大海真正的主人,已经踏浪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