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江航新规(2/2)
他听到了地窖里极轻微的、压抑的呼吸声,以及……匕首划过石壁的微响。
果然,她在这里。
西门庆没有现身,只是走到地窖入口旁的一块巨石后,伸出手指,在石壁上轻轻敲击了三下——两短一长。
这是他曾经教给那个哑巴童工小灯笼的暗號,代表“安全,自己人”。
地窖內的呼吸声猛地一滯。
片刻后,一个娇小而矫健的身影从阴影中闪出,正是凌沧海的义女,水红芍。
她手持匕首,满眼警惕与戒备,当看清月光下那张熟悉而冷峻的脸时,眼中的怒意与杀气才缓缓消退,化为一丝复杂。
“你义父知道你私自来这里吗?”西门庆的声音很低,仿佛怕惊扰了这片废墟里的亡魂。
水红芍紧咬著嘴唇,不发一语,但倔强的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
西门庆也不追问,从怀中取出一张用油布包裹的图纸递过去。
“这是瓜洲至高邮湖的暗流图,沙老四亲手绘製,上面標註了七处只有老船工才知道的漩涡跳点。你若信我,明日午时之前,將它送到江北第三个渔棚,交给一个戴斗笠的渔夫。”
他顿了顿,看著少女那双与凌沧海如出一辙的、充满了挣扎的眼睛,又补了一句:“你父亲不是叛徒。他不是投降我,他是我埋在命运里,用来掀翻这盘旧棋局的一枚关键棋子。”
少女的身躯猛地一震,握著匕首的手微微颤抖。
她死死盯著西门庆,似乎想从他那深不见底的眼眸中分辨出话语的真假。
最终,她一把夺过图纸,没有说一句话,转身一跃,如同一条美人鱼,悄无声息地沉入漆黑的夜江之中。
五日后,高邮湖,里下河岔道。
百余艘掛著黑色骷髏旗的盐梟船队,如同一条贪婪的巨蟒,拥挤著驶入了狭窄的水道。
带路的周三瘸腿站在头船上,得意地指点著航向,浑然不知自己正带著僱主走向地狱。
就在船队行至最狭窄的“一线天”水域时,忽闻两岸芦苇盪中锣声大作,杀声震天!
石双鹰狞笑著立於一艘包铁战舰的船头,他身后,二十艘偽装成“薛记药材”商船的战舰从芦苇盪中猛然杀出,船首的龙头喷口喷出漫天火油,一支火箭射出,顷刻间,一道火龙横锁水面,將盐梟的船队拦腰截断!
“轰隆!”
船队后方,传来惊天动地的爆炸声。
那是沙老四引爆了预先埋设在江底的火药罐,炸起的巨浪与淤泥瞬间堵死了退路!
混乱中,凌沧海独目圆睁,手执一桿赤色大旗,亲自率领十艘吃水极浅的快舟,如尖刀般突入敌阵。
他的船队不与敌人缠斗,专门用长鉤砍断敌船的舵索与桅绳,动作狠辣,精准无比。
一名盐梟头目眼见大势已去,面目狰狞地拔刀便要斩杀船上被掳来的民女作为陪葬。
说时迟那时快,一枚飞鏢破空而来,“夺”的一声钉穿了他的手腕!
水红芍一身劲装,如鬼魅般跃上敌船,手中短刃抵住那头目的咽喉,冷声道:“我爹说过,杀手无寸铁的百姓,不算好汉!”
最终,在火攻、爆炸与內部瓦解的三重打击下,七十二艘敌船或焚或降,余下的溃兵逃入沼泽,被早已等候的漕帮残部用跳板船与渔网一一擒获。
西门庆立於旗舰“定波號”的顶层甲板上,望著浓烟滚滚、血染的湖面,脸上没有丝毫波澜。
他只淡淡下令:“活捉者,编入水巡营苦力队,开山凿石,將功折罪。愿签《联运帖》,归顺我水巡营者,查清底细,发餉养家。至於尸首……准其家人前来认领,发三两银子,领尸还乡。”
战后第七日,从京口到金陵,长江南北二十四处渡口,同时竖起了一块崭新的石碑——《江行新规》。
碑文上,全文鐫刻著水巡营制定的航运章程,从商船护航费用,到渔船捕捞区域,再到水上纠纷的裁决流程,条条框框,清清楚楚。
西门庆更命韩二禿携手宝釵,亲自巡行各处埠头,將此次高邮湖之战的缴获、开支、抚恤银两发放记录,全部审计成册,张榜公示。
帐目之清晰,款项之透明,前所未有。
百姓们看著那一行行“阵亡抚恤三十两”、“伤残安置二十两”的记录,再看看那些被妥善收殮的盐梟尸体,终於相信,这个西门庆,与以往任何一个霸占江面的势力都不同。
一时间,沿江两岸,自发焚香祭拜者络绎不绝,更有渔民將水巡营的赤旗缝於船首,私下里传言:“掛西门旗,夜行不遇鬼,过滩不翻船!”
新规立毕的当晚,江风依旧猎猎。
温太医匆匆登上“定波號”,面色凝重,径直走到西门庆面前。
“西门爷,黛玉姑娘醒了。”
西门庆握著茶杯的手一顿。
“她……哭著醒来的。”温太医低声道,“她说梦见您坠入冰冷的江里,她怎么也抓不住。醒来后,就一直拉著我的袖子不肯鬆手,嘴里反覆念著您的名字,像是怕忘了似的。”
西门庆沉默了许久,久到温太医以为他不会再开口。
他缓缓起身,走到船尾,江风吹乱了他的髮丝。
他从袖中掏出那枚在狼山火场废墟中拾得的、烧得发黑的“贞元通宝”,静静地看了片刻,然后鬆开手指,任由它沉入滚滚江水。
毁灭与重生,都该有个了断了。
就在这时,岸边传来一阵踉蹌的脚步声。
巡夜的老吴头举著一盏气死风灯,另一只手高高举著半片残破的旗帜,连滚带爬地奔向船边。
那旗帜是深蓝色底,用金线绣著半截狰狞的蟠龙纹。
“西门爷!西门爷!”老吴头喘著粗气,声音因激动而颤抖,“北岸有人看见……看见北静王府的密船!好多艘!没走运河,正顺著另一条水道,往通州方向去了!”
西门庆缓缓转过身,眸光在瞬间变得比江水更冷,比刀锋更利。
他低声自语,声音轻得仿佛只是说给自己听,却带著山雨欲来的磅礴杀气:
“好啊,既然他不愿在牌桌上谈生意,那就……在战场上谈谈战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