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人心(2/2)
眾人震惊。
蘅芜君乃宝釵別號,向来清高自持,何曾如此公开表態?
更令人瞠目的是,隨礼而来的还有十名薛家女帐房,个个手持算盘,神情干练。
她们躬身行礼:“奉我家小姐之命,愿义务教授高级算术与钱庄实务。”
一句话,如惊雷炸响。
宝釵这是在用行动宣告:她不仅认同讲席理念,更要亲自下场,带领闺秀阶层投身新政!
消息飞速传回大观园。
探春正在秋爽斋翻帐本,听闻此事,猛地拍案而起:“宝姐姐都肯低头学商,我们还守著那些诗词做什么?!”当即召集眾姊妹,密议成立“园中自治小组”,意图改革各院开支,掌控私房银钱。
风起云涌,人心浮动。
而在荣国府深处,一座紧闭多日的院门悄然开启。
未时三刻,一辆不起眼的马车驶入侧门。
王熙凤披著斗篷走下,面色苍白,眼底却燃著烈火般的光。
她未归臥房,未见儿女,甚至连衣服都未换,径直朝议事厅走去。
脚步沉稳,一如当年她执掌荣府財政时的模样。
厅外僕妇惊疑不定:“奶奶这是……要重掌家事了?”未时三刻,荣国府议事厅外风雨欲来。
王熙凤踏进门槛的那一刻,廊下铜铃轻响,像是为她归来敲响了战鼓。
她一身素灰斗篷尚未脱下,髮髻微乱,眼窝深陷,却脊背挺直如刀削斧立。
平儿紧隨其后,手中捧著一卷硃砂勾注的帐册,指尖因用力而泛白。
厅內老嬤嬤们围坐一圈,正低声议论近日府中开支混乱、採买虚报之事。
王夫人端坐主位,面色沉鬱,见凤姐突然现身,惊得茶盏一顿:“你……不是还在静养?”
“养?”凤姐唇角一挑,冷笑出声,“再养几日,这府里的樑柱都要被蛀空了!老太太让我闭门思过,可没说不让管家事。”她抬手一挥,声音陡然拔高,“来人——开案!”
眾人譁然未定,只见平儿已將一份红笺高举过头,朗声宣读:“奉大奶奶令,自即日起,荣府一切採买、租贷、典当业务,一律施行西门先生所授『三比议价法』:凡大宗支出,须取三家报价,择优而定,记档备案,违者以贪墨论处!”
“荒唐!”一位管事嬤嬤拍案而起,“哪来的野路子商人,竟敢插手国公府內务?还什么三比议价,岂非让外人窥探家底?”
“是啊,女子理家,本就该循旧礼、守成规,岂能听一个商贾之徒摆布?”另一位附和道,目光直刺凤姐。
王夫人也终於开口,语气严厉:“凤丫头,你莫要忘了身份。你是荣府媳妇,不是那书院里的讲席学生!这些新法听著新鲜,实则动摇祖制根基。”
凤姐却不慌不忙,缓缓摘下斗篷,露出內里一件簇新絳紫褙子——那是薛家今晨悄悄送来的贺礼,暗纹织金,贵气逼人。
她盯著王夫人,一字一句道:“妈別忘了,前日老太太亲口说了句话——谁能让府里多赚银子,谁就是功劳最大。”
这句话,如同利刃破鞘,斩断了所有旧规的遮羞布。
谁不知道老太太近来忧心財政,连月例都开始剋扣?
谁不知今年田庄收成锐减,放贷利息又被新政压住?
若再不改弦更张,不出三年,荣府就得变卖祖產!
凤姐环视眾人,眼中寒光四射:“不仅如此,自今日起,內宅女役亦试行分红制。”她朝平儿点头。
平儿展开第二份名单,清声道:“《女役分红试点名单》如下:鸳鸯、袭人、晴雯、琥珀、綺霰、紫綃……凡经考核勤勉尽责者,年终可从各自院落节余中抽取一成作为奖赏。”
“什么?奴才也能分钱?”有老嬤嬤几乎跳起来。
“为何不能?”凤姐冷笑,“她们日夜操劳,替主子省下一文是一文。你们倒好,年年虚报物价,中饱私囊,还嫌规矩太严?告诉你们——从今往后,帐本说话,人情作废!谁不服,儘管去老太太面前告状!”
她说完,不再看任何人一眼,径直走向主位,重重坐下,像一头归巢的母豹,爪牙尽露。
厅外雨势渐猛,敲打著青瓦,仿佛为这场权力更迭擂鼓助阵。
与此同时,红尘书院讲席已散。
暮色四合,晚霞烧透半边天。
黛玉起身欲走,裙裾拂过石阶,忽又驻足。
她转身面向仍滯留原地的眾女子,声音清冷如泉:
“我原以为,天下道理都在《孝经》《列女传》里。今日听罢,方知还有一本更大的书——叫《人间生计》。”她顿了顿,目光似有意似无意掠过讲台上的西门庆,“他说的理,比我读的经,还通透三分。”
语毕,她转身离去,身影渐渐融入火烧云中,宛如诗魂渡世,不再回头。
棚內鸦雀无声,继而爆发出压抑已久的欢呼。
西门庆立於高台,望著大观园方向。
远处,宝釵倚窗含笑,手中团扇轻摇;廊下,凤姐不知何时已遣人送来一杯热酒,举杯遥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