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问义鉴出光明心(1/2)
第二日,元儿捏著袁棲真写的纸卷,迟疑地在学堂门口徘徊许久,还是鼓足勇气走了进去。
他没有看懂袁棲真这几行字的意思,虽然莫名地相信袁棲真,但离学堂越近,就越是想起甄先生温和的目光,心中莫名地犯起嘀咕,脚步也沉重了起来。
孩童们一个个乖巧地將课业交上去,每一个都写得密密麻麻,元儿看著他们的纸卷,心中愈发慌乱起来,额头也沁出点点汗珠。
“你不会没写吧。”一旁的孩童见著元儿面色奇怪,想起他是个不爱写课业的,顿时小声向元儿问去。
“等下你便说忘带了,回去我把我的给你抄一份。”
元儿摇摇头,孩童们依次上前交了课业,只剩下他一人未交,甄先生清点一下,將目光转过来。
元儿咬了咬牙,还是低头將那份纸卷交了过去,却没有回去,而是侷促地立在那边,想要解释,又害怕先生责怪,挣扎了许久,却始终不曾听见先生的声音,不由得疑惑地看去。
甄先生手握纸卷,定定地看了许久,已然昏暗的眼眸中透著一点亮光,面上是说不出意味的复杂神情。
“这份纸卷是谁写的?”甄先生轻轻地问道,语气中透著一种奇异意味。
“是,是住在我家的一个哥哥……”元儿局促不安地低下头去,眼睛里满是心虚。
他並不怕受到责怪,却只是不想让甄先生对他失望。
甄先生又看了看纸卷,忽然久违地笑了一下。
袁棲真正在屋中行功,周天真气在身中奔行,道道清气散入其中,令其愈发精纯浩大,便如滚滚奔流的江河一般,在经脉中掀起道道江潮。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响起,元儿颇为兴奋地撞开房门,拉著一个清癯老者走了进来。
这老者身著青布长衫,七十多岁年纪,头戴方巾,容貌清癯,身形瘦削,步伐却还稳健,目光温和,气质儒雅,想来便是元儿所说的甄先生了。
“老朽甄改誓,见过小友。”老者向著袁棲真轻轻一礼。
袁棲真连忙起身还礼,口中称著久仰,心里却泛起一种古怪感觉。
正常人哪有叫这个名字的?这位甄先生显然是心中有事,故作此名了。
甄先生的目光在屋中一扫,笑著问道,“小友剑器伴身,想来即非侠士,却也同侠士相近,老朽有几个问题,不知小友能否指点一二呢?”
袁棲真怔了一下,拱了拱手,“不敢,棲真略抒己见而已。”
甄先生请他坐下,自己则坐在了几案之前,慢慢开口,声音苍老沉静,“太史公言,游侠之士,其行虽不轨於正义,然其言必信,其行必果,已诺必诚,不爱其躯,赴士之困厄,盖亦有足多者焉。”
“於是老夫有疑,若游侠之士,差可谓捨生而取义者也。而逞血气,愤义勇,爭一时之节义,解一方之困厄,而使父无子、妻无夫、子无父,幼无所养,老无所终,亦可谓之义乎?”
袁棲真想了一下,慢慢答道,“取义非必杀身,徒倚刀兵,则是无智。”
甄先生点了点头,復又问道,“而聚徒眾,养壮夫,镇宵小於州邑,解不平於乡里,全一域之平和,而使法律不出於官衙,裁决专擅於一夫,亲近依其势,徒从逞其威,渐至骄横恣肆,霸於一方,亦可谓之义乎?”
袁棲真淡淡一笑,“取义岂是自重?若近贪利,则已非义。”
甄先生又点了点头,“而行天下,解纠纷,快意恩仇,路见不平则挺身除之,事了则拂衣而去,而孤寡老弱依旧,凶狂奸恶復萌,救一时之柴薪,而无奈连绵之山火,亦可谓之义乎?”
袁棲真思索许久,这才说道,“取义须由眾生,只责一人,则是太苛。”
甄先生笑道,“若是如此,则任侠何用?捨生何益?”
“救一时之不平,则有一时之人受益,岂无用处?”袁棲真反问道,“势所当然,非己身不足当之,超乎利害得失,轻却荣辱生死,於人有助,於己可安,岂无益处?”
“若有如此一人,虽极凶恶,而亦极卓绝,数千性命繫於其身,赖之以全,数千性命受其暴凌,因之而死,当其行恶之时,是杀是放,是爭是让?”甄先生当即追问道,浑浊的双眼闪著慑人精芒。
袁棲真沉默良久,这才缓缓道,“却问心中如何自持,若因之成善,则由己成之,若因之生恶,则由己受之,人非圣贤,孰能事事周全?只问一个不欺心罢了。”
“仅此足矣?”甄先生淡淡问道。
“仅此足矣。”袁棲真静静回答。“君子內省不疚,无恶於志。自反而缩,我无悔也。”
甄先生定定地望著他,忽然笑了起来,笑声越来越大,似是要笑出泪花,苍老的面庞上现著一种奇特的悲伤神情,似讽非讽,似赞非赞。
“其然,岂其然乎?”
“然也。”袁棲真轻轻一笑,语气中满是坚定。
“文文山欲死,钱牧斋欲生,虽同尽半生余力抗击,而一光明,一畏葸,岂不正是一念之別?行所当行,无悔而已。”
文文山便是文天祥,抗击一生,正气凛然;钱牧斋则是清初有名的贰臣钱谦益,明亡之时他本想赴死,终究因一念贪生而苟活,降清之后却又四处奔走,不顾安危助力义军抗清直到离世,只是日日活於愧疚之中,却同文天祥完全不能相比了。
他给元儿写的纸卷便是这般意思,他虽未见过甄先生,可听闻对方泽被全县的功绩,便自然相信对方持心光明,为人正直,只是偶然被触动心结,这才有了这般徘徊纠结的模样。
甄先生不是不知晓如何劝解自己,他只是没有遇到另一个坚心向前的人,一时失了自信罢了。
“是啊,君子小人,只在一念思量。”甄先生喟然嘆道,“行所当行,无悔而已。”
揽镜自视,不见己身,便疑镜身已坏,而旁人入镜,才见镜身无缺,只是自己犹豫,未凑到镜前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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