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稚子明瞳(1/2)
元儿疑惑地看了看手中的黑石,“这东西叫西方金髓吗?怎么跟金子一点都不像啊?”
袁棲真笑了笑,“这可比金子珍贵多了。”
飞剑常以五金之精铸炼,虽然易得,但铸炼出的品质却是不高,还需要剑主以自身功行常年养炼方才见出神异。
但有些天生地养的灵材却不一样,以之铸剑,剑器不但灵光充盈,更能因著灵材特质生出一些玄妙功用。
西方金髓便是这种灵材之一,名之为金,却並非金属,乃是以西方庚辛之气凝结而成的一团精气,外有玄黑墨玉封锁,坚硬异常,寻常刀剑根本难以破开,而一旦破开,便有玄色宝气升起,见风即会化去。
五金之矿偶然会孕生出此种金髓,虽是难得,却也还能寻到些许线索,慈云寺曾经得过两块,一块智通自用,另一块太小,智通便赏给了一,也正是因著此事,了一和四凶僧之间的嫌隙才会越来越大。
元儿手中的这块黑石有著鹅卵石大小,比了一昔时得著那块还要大上一些,若在慈云寺中,只怕四凶僧会和了一打得头破血流。
元儿听见这话,眼中顿时一亮,却是大大方方地递给了袁棲真,“那你可要用心帮我写课业。”
“我还有好几块石头呢,先生若是满意了,我就都拿给你。”
袁棲真有些诧异,若是元儿不知晓它的价值,这般送出去也就罢了,可他既然已经明说,元儿为何还这么大度呢?
他没有急著接,而是望著元儿清亮的眼睛,慢慢说道,“此物足可换数百两金银,你便这么给我?”
“楚国无以为宝,惟善以为宝。”元儿笑著说道,“它在我手上也只是一块好玩的石头罢了,又不能吃,又不好看,若是能用它换来先生开心,又有何不可呢?”
袁棲真默然良久,这才缓缓点头,从元儿手中接过了那块黑石,黑石看著只有鹅卵石大小,入手却颇为沉重,足足有六七斤重量。
元儿只是个孩童,拿在手上却並不显得吃力,骨坚气凝,神光朗然,的確是上好的根骨。
“你说的很好,是这位甄先生教你的吗?”袁棲真淡淡地问道。
“是啊,先生可好了,大家都受过他的恩情呢。”元儿笑著说道,“以前南边的苗人总欺负我们,还是甄先生设法调停的,后来又弄个市集出来,苗人想要什么,就要守我们的规矩,用自家东西来换,慢慢的也就变好了。”
“可惜最近苗人又变坏了,马上茶市开启,玉露茶却见不到了。”元儿嘆了口气,颇有些遗憾的意味。
恩施玉露,乃是恩施苗族特產,茶味鲜爽,毫白如玉,又有玉绿之称,乃是绝好的茶叶,以往均是由苗人採摘,拿到市集由茶农加工,如今苗族大乱,却是再无人送来茶叶了。
袁棲真將此事记下,笑著说道,“如此看来,这位甄先生很了不起。”
元儿將头一摆,颇为骄傲地说道,“那是自然,大家都很尊重甄先生的。”
“先生本来教的很好,最淘气的孩子都会乖乖听讲,可是前一阵子突然来了一个乞丐,先生见了两次之后,就整日鬱鬱不乐了,讲课时候总是心不在焉,课业也变得古怪起来。”
“乞丐?”袁棲真目光一动,轻声问道。
乞丐虽是邋遢骯脏,令人望而生厌,却有一些特殊人物常好藉此遮掩身份,其中有义不降清的故明遗民,有避人耳目的邪教中人,也有一些游戏风尘的高人隱士。
说不定这个乞丐就是同甄先生认识的故明遗民,这才勾动了他的愁绪,忽然大生变化。
“那乞丐可可恨了!先生开始见他行乞,心中不忍,就给他介绍去茶园谋个差事,谁想到那乞丐趁著夜半无人,挖了棵最好的茶树扛著跑了!”
“先生赔了人家钱,那乞丐却又找上门来,先生嘆了口气,便让他去学制茶的手艺,可那贼丐还不领情,竟连人家炒茶的铁锅都偷了去!走时候还留下字条,说这都是先生欠他的,让人家找先生討债去。”
元儿愤愤地说道,一张小脸气得通红,“这世上怎会有这般不识好歹的傢伙!”
袁棲真哑然一笑,“这人手脚当真不乾净。”
“就是!”元儿恼恨地骂了一声,“从那以后,先生就变得闷闷不乐了,我们猜想先生是有心事,可先生不肯说。”
“先生以前最喜欢看著我们的课业笑了,我不爱写课业,先生也只是对我笑笑……我想让先生再笑一次……”元儿眨著眼睛,喃喃说道,“不是我写的也不要紧……”
袁棲真將黑石收起,淡淡地问道,“甄先生给你们留了什么课业?”
元儿精神一振,连忙將几案上的纸卷拿起,举到袁棲真面前。
“呜呼!予之及於死者,不知其几矣。詆大酋当死;骂逆贼当死;与贵酋处二十日,爭曲直,屡当死;去京口,挟匕首以备不测,几自剄死;经北舰十余里,为巡船所物色,几从鱼腹死……”
袁棲真目光一凝,认出是文天祥《指南录后序》中的话语,此时宋朝大势已去,文天祥等人却並未认输,凭著残余疆土继续抗爭,此序可以看做其回顾敘平生,剖明心跡的自白。
“先生问,文天祥屡次將死,而终於未死,其真欲死乎?实眷生乎?”
这问题其实有些荒诞了,文天祥抗击一生,最终慷慨赴死,其节义昭然可见,若真是苟且偷生,何以又频频赴死呢?但袁棲真细细想著,还是明白了甄先生的复杂心境。
故明遗民,若从於节义,明亡之时便该赴死,可尚欲做些事情,故而未死,虽是未死,却时时纠结徘徊,自问反不如当时一死,老先生困於其中,却是挣扎不开了。
他想了一下,便坐到几案之前,研墨提笔,慢慢写下几个小字。
【文山以义求死,故得不死;牧斋因欲贪生,反患为生。】
【为贪为求,欲也,或死或生,义也。】
【君子內省不疚,无恶於志。】
写完,他將纸卷一弹,轻轻吹了口气,对著元儿点了点头,“可以了。”
元儿凑过头来,看著寥寥几行字跡,不由得怀疑起来,“你怎么写这么少啊?这能行吗?”
“药若对症,在精不在多。”袁棲真笑著说道。“有没有用,你给甄先生看了就知晓了。”
元儿犹豫了一下,勉强答道,“那,那行吧。”
待墨跡干了,元儿將纸卷小心翼翼地收起来,旋即飞一般跑出去,没过一会儿,却是用衣襟兜著一堆石头跑了回来。
“我看你是个识货的,看看我这些宝贝怎么样?”元儿將石头在几案上一撒,满是炫耀地说著。
袁棲真笑了一下,目光隨意一落,当即凝住,再也挪动不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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