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一双玉如意,夜探瀟湘馆(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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缀锦楼的宴席,正至酣处。
西门庆坐在客席之上,看著那满堂的珠光宝气,听著那言语间的机锋试探,脸上虽掛著得体的笑容,心中却觉得,有几分意兴阑珊。
他看到了王熙凤的殷勤撮合,看到了薛宝釵的端庄得体,也看到了贾宝玉在那两个女人之间,左右为难的憨態。
这,便是所谓的“金玉良缘”?
不过是一场披著风月外衣的、最原始的利益交换罢了。
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隨即,起身,他藉口更衣,向王熙凤告了个罪,便悄然离开了这喧囂的宴席。
他没有回前厅,也没有去更衣。
在一个早已被他用几两碎银子买通了的、专司洒扫的小丫鬟的指引下,他熟门熟路地,避开了所有耳目,穿过一丛芭蕉,一片花影,径直,走向了那座在热闹繁华的尽头,独自清冷的……瀟湘馆。
夜色,早已深了。
一轮皎月,如同一面冰盘,悬於柳梢。
还未走近,他便先闻到了一股子幽幽的、被月光浸透了的、混杂著花香与泥土的清冷气息。
他停下脚步,隱身於一片凤尾森森的竹林之后。
透过那疏疏朗朗的竹影,他看到了此生,都难以忘怀的一幕。
只见那花冢之前,一个身著月白素裙的绝色少女,正独自一人,立於月下。
她身形纤弱,仿佛一阵风来,便能吹倒。乌黑的秀髮,鬆鬆地挽著,几缕青丝,垂在颊边,被夜风吹得微微飘动。
她的脚边,放著一个花囊,手中,握著一把小小的花锄。
她正一下,一下地,將那些白天里被人遗弃的、零落的残红,轻轻地,埋入土中。
那动作,带著一种近乎神圣的、庄重的仪式感。
月光,如同一匹上好的、半透明的素纱,轻轻地披在她的身上,將她那不似凡尘的、淒婉的美,勾勒得淋漓尽致。
她美得,不像是一个真人,倒像是一个即將乘风归去的月下仙子,一尊用最上等的、会流泪的汉白玉,精心雕琢而成的、一触即碎的艺术品。
她一边葬花,一边低声地、无声地,啜泣著。
西门庆没有上前。
他知道,任何唐突的举动,都会惊扰了这幅绝美的、破碎的画卷。
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不远不近的暗影里。
半晌,才用一种不大不小,恰好能让那风,將声音送过去,却又不会显得过分突兀的音量,仿佛是自言自语一般,缓缓地,开了口:
“我闻,这红尘世间,眾生皆苦。其苦,不出三种。”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带著一种与这月色融为一体的、奇异的穿透力。
“求不得之苦,爱別离之苦,怨憎会之苦。”
“此三者,看似源於外物,实则皆由心生。”
“心,为囚笼。画地为南墙,坐井观霜天。日復一日,以泪为饮,以悲为食,自苦,亦苦人。”
“若此时,恰有一人,能从这笼外,递上一把钥匙,愿为之打开这禁錮多年的心锁……”
他微微一顿,目光穿过竹影,落在了那个已然停下动作的、纤弱的背影上。
“……不知,这笼中之人,是否愿意见一见,这囚笼之外的、另一番天地?”
瀟湘馆前,那低低的、压抑的哭声,戛然而止。
林黛玉的整个身子,都僵住了。
她猛地回过头,那双泪光盈盈的、迷濛的、世间最美的凤眼,穿过月色,穿过竹影,死死地,盯住了那个站在暗处的、身著白衣的男人。
她认得他。
他便是宝玉口中,那个浑身铜臭、俗不可耐的市井之徒,西门庆。
可是,为何……
为何从这个“俗人”口中说出的话,却比宝玉曾为她读过的、那万卷的诗词,千本的曲赋,更能一字一句地,如锥,如刺,狠狠地,扎进她那颗早已千疮百孔的、最柔软的內心深处?
她握紧了手中的花锄,那冰冷的铁器,给了她一丝微不足道的、抵抗的力量。
她的眼神之中,充满了极致的警惕,极致的震惊,以及……一丝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及的、无法抗拒的、致命的好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