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残旗猎猎（2/2）

坤沙怒极反笑，笑罢咳血，溅在断墙之上，如梅花点点。

副官阿明跪拾信笺，双手颤抖：“大人……守军仅存五十，箭矢將罄，火药不足半筐……若不允佛兰德斯人，今夜必破！”

“破便破！”

坤沙怒吼，挣扎欲起，伸手去夺墙上祖传腰刀。

刀鞘刻“守土”二字，乃父临终所授。

可刚起身，胸口剧痛如刀绞，眼前一黑，再度跌坐。

坤沙仰头望著烧塌的城楼，心中悲愴翻涌。

二十年前，他接任港务官时，此处商船云集，昼夜不息。

如今，却只剩残垣断壁，与一群饿殍般的守军。

“我守得住吗？”

坤沙喃喃自问，声音里透出从未有过的疲惫。

就在此时，斥候阿泰跌撞闯入，肩插断箭，满脸菸灰，却难掩激动：“大人！容美水师到了！已在港外列阵！派斥候持白旗而来，愿援我军！条件仅三：承认其保护权；通商税降为一成；最后，容美优先採买香料铁料！”

坤沙猛地抬头，浑浊双目骤然迸光！

“荆南水师？”

他急问：“可是帆上有『荆南』二字？船列横阵，炮口齐平？”

“正是！”

阿泰点头如捣蒜：“他们刚发一炮，震退拉登前锋数百人！叛军已不敢近岸！”

坤沙呼吸一滯，心头巨石仿佛骤然落地。

一成税？

远低於现三成！

不索土地，不驻兵卒，反赠火炮训练？

这哪里是霸主姿態，分明是盟友之诚！

“快！迎阿吉入內！”

坤沙强撑起身：“我即刻签约！让佛兰德斯人滚！我坤沙寧可將女儿许配渔夫，也不让她踏入那群豺狼之巢！”

话音未落，士兵疾奔而入，高举一张西洋弩机，弓身烙有十字徽记。

“大人！佛兰德斯人改条件了！愿赠三十具强弩，但……但要求您立书为证，三日內送坤娘至『海狼號』完婚！”

坤沙浑身剧震，脸色由红转紫，再转铁青。

“婚期都定了？”

坤沙冷笑，眼中怒火烧尽最后一丝犹豫：“好啊……他们当我是藩属，当坤娘是战利品？”

坤沙猛拍断墙，厉声喝令：“传我號令——召容美斥候阿吉，即刻入见！协议我签！从此，苏鲁马益港，唯认容美为援！”

午时，日光穿云而下，照在断墙斑驳血痕之上。

阿吉立於墙下，手持竹纸协议，神情肃穆。

纸厚实，墨清晰，条款简明：

容美助驱拉登，不涉港政；

通商税一成，三十年不变；

容美优先採购，价依市律；

赠轻炮二十，训兵五十，永不驻军。

坤沙接过细读，手指微颤。

无割地，无纳贡，无质子，无驻军。

反倒赠炮练兵。

这已非交易，近乎扶持。

坤沙抬眼看向阿吉：“你主朱柏，真不怕我日后背盟？”

阿吉坦然对视：“经略大人言：『南洋非疆土，乃商脉。以力压之，则眾叛；以信结之，则道通。』若您失信，不过是失一港；若我失信，失的是整个南洋的信任。”

坤沙怔住，良久，忽而大笑，笑中带咳，咳出血丝。

“好！好一个『以信结之』！”

坤沙接过毛笔，笔桿沾墨，手却不抖。

签下“坤沙”二字，按下硃砂手印，那印泥，乃父传三代，今日首次用於外盟。

“自此日起，凡容美商船入港，免税三日，优先靠岸！若有奸人阻挠，我亲手斩之！”

阿吉收契，正欲退，阿明忽上前一步，袖中似有物蠕动。

“大人！”阿吉声音发紧：“拉登乃满者伯夷二王子，若他兄长阿迪日后掌权，追究今日之事，您……如何自处？容美水师，能常驻否？”

空气骤然凝滯。

坤沙缓缓抬头，目光如刀，直刺阿明。

他怎会不知此人昨夜曾私通信使？只是未戳破罢了。

“阿迪？”

坤沙冷哼一声：“他若能活著走出香料岛，再来问我也不迟。况且…”

他说到这里戛然而止，目光望向港外，十艘战船列阵如墙，炮口森然，旗帜飞扬。

“有此铁舰在，谁敢越雷池一步？”

风起，残旗猎猎。

坤沙低声，却字字如铁：“我守土二十年，今日始知，真正的屏障，不在墙，而在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