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颓废(2/2)
似乎是为了填补这令人窒息的寂静,也或许只是身体的本能需求,拓也伸出枯瘦的手,摸索到床头柜上那个早已冷透、包装纸都被油渍浸透的三角饭糰。他看也没看,慢吞吞地撕开包装,咬了一口。冰冷的米饭颗粒粘在乾裂的嘴角,隨著他缓慢咀嚼的动作偶尔掉落几粒。他眼神没什么焦点地望著前方,仿佛咀嚼只是例行公事。
“知道吗?”他忽然开口,声音没什么起伏,带著咀嚼食物的粘腻感,“大阪港区……有家大型物流转运中心在招夜班分拣工。”他抬起眼,那眼神里没什么光彩,只有一种谈论日常琐事的平淡。“时薪1050円!比东京便利店整整高出50円呢。”他用力咽下嘴里的饭糰,喉咙艰难地滚动了一下,“五十块……能多买半个这样的饭糰了。”
话音未落,他用脚尖,隨意地、没什么力气地拨弄了一下脚边散落的一本厚重的《艺人年鑑》。书页被踢得翻开,哗啦作响,最终停留在一页彩印的大头照上。照片里,千鸟大悟带著標誌性的笑容。“嘿嘿,”拓也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没什么笑意的气音,仿佛在嘲笑过去的自己,“青森帝王蟹的漫才……呵,还没机会让它们听呢。”他像是自言自语,语气里是彻底的、放弃挣扎后的无所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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廉的目光扫过那本破败的年鑑,扫过拓也沾著饭粒的嘴角,最终回到他那双强撑著某种“正常”表象、实则深处早已荒芜一片的眼睛上。廉的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地割开了房间里粘稠凝滯的空气:
“搞笑艺人呢?”
这四个字像投入死水潭的石子,只激起一圈微弱的涟漪。
拓也咀嚼的动作顿了一下,非常短暂。然后他继续缓慢地嚼著,喉结再次滚动,咽了下去。他没有暴怒,没有歇斯底里,只是抬起手背,隨意地擦了擦嘴角的饭粒和油渍,动作透著一种深深的倦怠。
“搞笑艺人?”他重复,像念陌生词汇。目光扫过一地狼藉,最终定格在窗外灰濛的天空。“试过了啊,博士。”他向后靠墙,脊骨硌著冰冷的壁板,“解散后……想著总得试试。一个人。”
他掰著手指,如同清点废品回收站的破烂:
“便利店打工。钱不够付新宿胶囊舱房租…搬去北区更破的公寓,蟑螂半夜啃吉他弦。”
“夜班结束去公园练段子…保安当我是醉汉赶人。”
“投稿经纪公司…石沉大海。哦,回了一封。”他扯开抽屉甩出一张纸——列印邮件上用红笔圈出刺目的一句:“贵方のタイプの热血バカは渋谷スクランブル交差点に1日100人落ちています”(您这类热血笨蛋,涩谷十字路口一天能捡到100个)
拓也嗤笑一声,指尖戳著那行字:“东京…最不缺的就是我这种…没天赋的燃料。”
“去年夏天,”他声音飘忽起来,“想著…最后一次?就当给社区老人送温暖。”他模仿著夸张的鞠躬姿势,嘴角却死气沉沉,“免费!公园露天漫才!”
他伸出三根枯枝般的手指:
“观眾?仨老头。”
“第一个…开场三分钟,呼嚕打得比我的装傻音效还响。”
“第二个…”拓也突然掐著嗓子,学起嘶哑的怒骂,“『废物!浪费税金!滚!』”
“第三个…”他顿了顿,瞳孔失焦地望著虚空,“…他举著能年玲奈的扇子…从开场喊到散场…”拓也的嘴唇翕动,气流摩擦出破碎的音节:
“『能年ちゃん…最高…』”
死寂吞噬了最后的尾音。泪水无声滑过拓也污浊的脸颊,留下曲折的湿痕。没有抽泣,只有沉重的静默在生根。
“你看啊,博士。”他指向窗外锈跡斑斑的工厂烟囱,“便利店,物流中心,金属处理厂…这才是我的轨道。”指尖缓缓划过自己凹陷的胸膛,“『萝卜凶器男』?呵…萝卜也有保质期。”他扯出一个比哭更荒诞的笑,“我啊…早烂在东京的垃圾桶里了。”
他摸索著从枕头下抽出一份皱巴巴的《朝日新闻》。科学版角落用红圈標著一则简讯:“东大?三上廉ら、m51银河异常波动を解明”。报纸边缘被摩挲得毛糙,油渍晕染了铅字。
“这才是你该在的地方。”拓也將报纸轻轻推向廉,像移交一件遗物,“我努力过了,真的。”他垂下眼瞼,盯著指甲缝里的污垢,“段子写了三百多个…投出去的全沉了。公园那次之后…吉他的弦…锈断了。”
他抬起头,最后一次尝试那“帅气又洒脱”的笑容,嘴角却如断线木偶般垮塌:
“所以…算啦。搞笑艺人的梦…餵狗吧。”他看向廉,眼神里没有任何指责,只有一片空旷的疲惫,像是在陈述一个早已接受的结论,“努力过了,就这样吧。你也別惦记著了,博士。好好搞你的星星,那才是正经事。以后拿了诺贝尔物理奖,记得提一嘴我这个前搭档,让我出去吹吹牛,说不定还能免费换瓶啤酒喝喝。”他试图再次扯出那副“帅气又洒脱”的笑容,但这次,那笑容只维持了不到一秒钟就彻底垮塌,只剩下无尽的麻木和空洞。
廉看著那个深陷在破败被褥和冰冷现实中的身影。拓也的眼神已经飘开,似乎对刚才的对话失去了兴趣,又或者只是单纯的疲惫让他不愿再维持任何交流。他重新拿起那个冷饭糰,没什么滋味地咬了一口,目光茫然地投向墙角电视机屏幕上那个血红的、永恆不变的“game over”,仿佛那才是他现在唯一能理解的、確定的结果。
那幽蓝的屏幕微光,冷冷地映照著拓也麻木的侧脸,也映照著“轨道偏离”无声湮灭后,留下的这片深不见底的、名为“算了”的荒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