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松江王氏(1/2)
一日后,任伯安的车马仪仗抵达了松江府华亭县。
与扬州盐商的园林那般极尽雕琢,堆金砌玉的豪奢不同。
王氏祖宅坐落在一片清幽之地,粉墙黛瓦,飞檐斗拱,格局宏大却不显张扬,处处透露出百年书香门第的沉淀与底蕴。
高悬的匾额上“进士及第”,“文魁”等字跡虽歷经风雨,依旧彰显著这个家族在科场上的辉煌。
宅內庭院深深,古木参天,迴廊曲折通幽,空气中仿佛都瀰漫著墨香与书卷气,一种源於文化传承的骄傲与自信,浸润著每一寸土地。
听闻任伯安到来,王氏家族並未怠慢,一位精神矍鑠的老者亲自在二门迎接。
此人正是王頊龄的叔父,在族中辈分极高,德高望重的王广平。
由他出面接待任伯安这个新任盐运使,可谓是给足了面子,也显示了王氏对此番会面的重视。
任伯安深知这些世家大族的底蕴与影响力,不敢有丝毫拿。
他连忙快步上前,执晚辈礼,態度恭谨:“晚辈任伯安,拜见老大人!劳动老大人亲迎,折煞晚辈了!”
王广平面容清癯,目光中带著审视,他含笑虚扶道。
“任大人不必多礼,快快请起。大人以雷霆手段肃清科场,还我江南士子一个朗朗乾坤,老朽亦是佩服。今日得见,幸何如之。”
两人谦让著进入客厅落座,侍女奉上香茗。
任伯安再次主动提及科场案,姿態放得很低:
“老大人过誉了。江南科举舞弊一案,晚辈不过是谨遵圣意,略尽绵力。”
“若非瑁湖先生(王頊龄號瑁湖)及江南诸位贤达在朝中仗义执言,力保於伯安,晚辈如今还不知是何等光景,此恩此德,伯安没齿难忘。”
他这话既是表达感谢,也是点明自己记著王氏的人情。
王广平捋须微笑,语气平和却自有分量:
“任大人过谦了。大人不畏强权,涤盪污浊,其行可敬。江南乃文教昌盛之地,科举更是国家抡才大典,岂容宵小玷污?”
“我江南士子,皆视大人如青天。於公於私,我王氏略进绵薄之言,亦是分內之事。”
他將王氏的出手归结於公义和士林共识,既抬高了任伯安,也彰显了王氏的地位和担当。
寒暄过后,谈话逐渐深入。
任伯安知道,王氏邀请自己绝不仅仅是喝茶聊天,必然有所图谋。
他需要试探出对方的真实意图,同时也將自己的想法巧妙地传递出去。
於是,他顺著王广平的话头,將话题引向了盐商,开始了赤裸裸的暗示:
“老大人所言极是!江南文风鼎盛,乃圣贤教化之地,岂能被那等铜臭之气所污染?”
“晚辈在扬州亦有所闻,那些两淮盐商,仗著有几个银钱,便不知天高地厚,竟妄想將手伸入科场,玷污斯文,实在是异想天开,不知所谓!”
他语气中带著恰到好处的鄙夷和愤慨。
王广平眼中精光一闪,显然听懂了任伯安的弦外之音。
他微微頷首,语气也冷了几分:
“任大人所言,一针见血。此辈商贾,骤得巨富,便忘了根本,不守规矩。”
“竟敢以金银褻瀆科场,挑战朝廷法度,动摇士林根基,实在令人愤慨!”
这番话,道出了江南科举舞弊案的本质,並不仅仅是几个官员贪污,几个士子作弊那么简单。
更是新兴的盐商集团对传统士绅阶层赖以生存和维繫地位的根本,科举垄断权的一次赤裸裸的挑战!
士绅们把持科举,也遵循著自身的规则,比如通过师承、同乡、姻亲、文会等方式构建关係网,潜移默化地影响考官,为子弟铺路。
这虽然也不乏猫腻,但在他们看来,这是风雅,是秩序,甚至是家族荣耀的体现,如王家一门四进士。
而盐商直接用钱砸,公开售卖功名,这无疑破坏了他们苦心经营的游戏规则。
断了下层士绅和寒门学子通过正常秩序晋升的念想,直接动摇了顶层士绅世家的统治基础。
这怎能不引起整个阶层的强烈反弹和愤怒?
见王广平已经明確表达了王氏乃至整个江南士绅集团对盐商的不满態度,任伯安知道铺垫已经足够。
他不再绕圈子,决定主动出击,將姿態放到最低,以求掌握对话的主动权。
他站起身,对著王广平郑重一揖:
“无论如何,瑁湖先生与王氏对伯安確有回护之大恩。伯安虽人微言轻,亦知投桃报李。不知老先生此次邀伯安前来,有何事需伯安效劳?但请吩咐,伯安定当竭尽全力。”
他这话说得极为直白,仿佛將自己完全放在了报恩者的位置上,任由王氏提条件。
这一下,反而让久经官场,善於打机锋的王广平有些意外。
他没想到任伯安会如此直爽。
略一沉吟,王广平恢復了那副温文尔雅的长者风范,笑道。
“任大人言重了。大人铁骨錚錚,肃清江南科场弊案,家中那些不成器的小辈们听闻后,皆是对大人敬佩不已,视若楷模。”
“老朽此次冒昧相邀,主要也是想让他们见见世面,若能得大人在学问、仕途上稍加点拨,那便是他们的造化了。”
任伯安心中顿时瞭然,暗赞一声:
“不愧是百年世家,这手段,高明!”
王氏的意图很清楚:
在你任伯安上任两淮盐运使这个关键节点,我们想往盐运衙门里塞人,安排一些王氏的子弟进去任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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