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狮穴中的闯入者(2/2)
他確实拥有那种毋庸置疑的权威气场。年约五十,身材高大,一身剪裁完美的剑桥花呢,让他显得既有学者的儒雅,又有贵族的派头。他头髮梳理得一丝不苟,鼻樑上架著一副夹鼻眼镜,镜片后的眼神锐利而平静,那不是在看人,而是在进行评估和分类。
麦克尼文带著一丝兴奋,將亚瑟引到他面前。
“巴顿教授,这位就是我向您提过的,亚瑟·柯林斯先生。”
巴顿教授的目光落在亚瑟身上,他伸出手,握了一下亚瑟的手指尖,便立刻鬆开。
“啊,柯林斯先生,”
他的声音洪亮而圆润,充满了在讲堂上磨炼出的自信,“我读过你的文章。充满了……活力。”他在“活力”这个词前,有一个微不可察的停顿,“很高兴你鼓起了勇气,前来参加这场討论。年轻人,总是充满了探索未知的热情。”
这是一句完美的、居高临下的评判。它將亚瑟所有经过深思熟虑的理论,都轻描淡写地归结为了“年轻人的荷尔蒙衝动”。
他巧妙地將这场对决,定义为长者对后辈的“討论”,而非平等对手间的“辩论”,在气势上,率先占据了制高点。
亚瑟没有被激怒,他只是保持著平静的微笑:“能得到您的阅读,是我的荣幸,巴顿教授。”
晚上八点整,俱乐部主席敲响了小钟,宣布辩论会正式开始。
大厅里安静下来,所有人都落了座。
巴顿教授作为主辩人,被首先邀请上台。
他不需要讲稿,只是將夹鼻眼镜轻轻摘下,握在手中,然后用他那富有磁性的声音,开始了演讲。
“文明,”他说,声音洪亮而富有磁性,“是一座花费了数千年时间,由我们最优秀的祖先用智慧、道德与牺牲才勉强建立起来的花园。而在这座花园之外,永远是粗鄙、野蛮与混沌的荒野。”
“它教化我们,提升我们,让我们能够分辨芬芳与恶臭,让我们不至於墮落回墙外的野蛮。这是文学——也是唯一一种文学——所背负的神圣使命!”
他从柏拉图对诗人的批判讲起,一路引经据典,將文学捧上了“守护国民精神的灯塔”和“抵御工业时代粗鄙洪流的最后壁垒”的神坛。他的演讲,充满了宏大的词汇和不容置疑的道德高度。
然后,他话锋一转,如同战锤般砸向了亚瑟。
“……然而现在,却出现了一种危险的、如同白蚁般腐蚀我们文化根基的论调!”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迴荡在大厅之中,“有人主张,文学应当放下它高贵的头颅,去迎合街头巷尾那些最廉价、最原始的趣味!他们告诉我们,那些充斥著谋杀、罪案、背叛的街头故事,也是文学!他们告诉我们,去迎合大眾最原始的窥私慾和暴力欲,是一种『亲民』!去描绘血腥的谋杀,去分析卑劣的人性!”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有意无意落到亚瑟的身上。
“这无异於邀请魔鬼进入我们的圣殿!”
“让我来告诉你们,这是什么。这不是亲民,这是背叛!是对我们文明的背叛!是引狼入室!当我们用那些阴暗、扭曲的故事去麻痹民眾时,我们不是在启迪他们,我们是在餵给他们精神的鸦片!是在摧毁他们心中最后一点对崇高与美好的嚮往!我们是在亲手推倒那堵保护他们的墙,將他们重新暴露於野蛮的荒野!”
最后一句,他说得掷地有声。
他的演讲充满了排山倒海般的力量,每一个词都砸在道德和传统的制高点上。
当他话音落下时,整个俱乐部爆发出了一阵雷鸣般的掌声。克罗夫特爵士甚至起立鼓掌,脸上带著激动的红晕。会员们的掌声发自內心,那是一种捍卫自己阶层、捍卫自己信仰的、充满共鸣的吶喊。
这掌声,实际上是对亚瑟这个“异端思想”的集体死刑宣判。
巴顿教授带著胜利者的微笑,向眾人微微鞠躬致意。走下台时,他没有再看亚瑟一眼,仿佛这场辩论已经结束,对手已经被彻底击溃。